传统伴侣契约铺开时,足足占满了半张审议桌。
羊皮纸边缘压着银线,正文由王冠领法学会统一印制。书记官只需在空白处填上两人的姓名、家族与月源印记,便能将它变成一份得到七领共同承认的契约。
艾琳娜前世曾在这张纸上签过一次。
那时她只读了最前面的誓言。
相互忠诚,共担荣耀,直至月源收回二人的姓名。
后面的条款由父亲和凯恩的律师替她解释。他们说那只是贵族婚约惯例,不会真正限制她。
如今海伦娜让书记官从头宣读,艾琳娜才听见那些曾经决定她一生的句子。
“缔约双方的新增财产纳入共同管理。”
“治愈、护卫与月源能力应优先用于伴侣及其法定继承事务。”
“在伴侣被认定无法履职时,其医疗、居所及对外行动由另一方或其家族代理。”
书记官继续往下念。
“双方共同承担月誓所赐之恩泽与代价——”
“停下。”艾琳娜说。
维克托坐在审议席另一端,银杖横放在膝上。
“又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复核所需的临时授权,是一份完整伴侣契约。”
“旧法只规定可以复核,没有规定为死囚另制一份契约。”维克托说,“若你坚持以伴侣候选人的身份介入,就应接受同等义务。”
“同等义务不等于无关义务。”
艾琳娜将羊皮纸转向自己,拿起桌边的细羽笔。
“共同财产删除。能力优先义务删除。医疗、居所与行动代理删除。”
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书记官立刻按住纸角:“删除范围必须逐条注明,不能只在正文上划线。否则认证时会被视为污损模板。”
艾琳娜放下笔:“那就另立删改附页。”
“附页同样需要议会许可和双方复述。”
“可以。”
书记官原以为她会因手续拖延而退让,只得重新取纸。艾琳娜让他先抄下原条款编号,再在每一项后写明删除理由。
共同财产与三日医疗复核无关。
能力优先会让任何一方能够借临时关系索取治疗或月源支出。
医疗代理则可能在西奥失去意识时,把决定权从塔医与监管程序转交给一个认识他不到两小时的人。
“最后一项对你有利。”维克托说,“拥有代理权,你才能阻止北塔按原医嘱用药。”
“我可以获得查看记录、提出异议和要求见证的权利。”艾琳娜说,“不需要取得替他同意治疗的权力。”
她看向西奥:“除非你本人另行授权。”
“不授权。”西奥回答得很快,“我能表达时,由我决定。不能表达时,按塔内医疗规则和审判见证处理,不自动交给临时伴侣。”
这条回答对艾琳娜没有任何便利。
她仍让书记官原样写入。
席间立刻响起议论。
维克托的脸沉了下来:“未经议会许可,擅改法定契约无效。”
“所以我正在公开提出修改。”
“你想只享有探视和医疗权,却不承担伴侣责任?”
“我要承担的是这次复核产生的责任。”艾琳娜说,“不是把余生、财产和身体控制权预先交给一个我刚刚选择的人。”
她说到“选择”时,目光没有看向西奥。
西奥也没有因这份划分露出不满。
反倒是凯恩从旁听席站了起来。
“她没有资格处置所谓的独立财产。”
他没有看那份契约,而是看着艾琳娜。
“高阶伴侣契约要求缔约者拥有能够承担审判赔偿的独立财产。罗兰家的产业由埃德蒙勋爵管理,艾琳娜从未独立经营庄园,也没有经过家族解除监护。删除共同财产条款,并不能使她凭空获得签约能力。”
这不是情绪化的阻拦。
他准确抓住了她最薄弱的地方。
埃德蒙随即将家族印戒按在桌面:“罗兰家不承认这份契约。她今天的所有决定,都应在医师确认神志以后重新审查。”
艾琳娜望着那枚印戒。
前世,它曾盖在母亲庄园的代理书、她与凯恩的婚约,以及后来冻结她药房的命令上。
“母亲去世前,将东南林地的庄园留给了我。”她说。
埃德蒙冷声道:“庄园由家族代管。”
“代管不等于产权转移。”
“它还有债务、欠税和几十名需要发薪的雇员。你甚至不知道这个冬天要买多少粮食。”
那句话刺中了真实的空缺。
艾琳娜知道药草,却从未完整看过庄园账本;知道父亲控制了她的遗产,却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债务是真的。
她没有假装自己知道。
“所以第三日审判前,我会提交契据与债务记录。”她说,“如果庄园确实欠债,我承担属于产权人的部分。但在产权被依法否定以前,它足以证明我不是没有财产的被监护人。”
埃德蒙脸色更难看了。
凯恩看她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他们显然都以为,她会指控所有债务都是掠夺,再要求家族把完整庄园交还给她。她承认责任,反而使那套“受刺激后任性报复”的解释失去了支点。
海伦娜伸手取过被划改的契约。
“临时授权可以缩限。”她说,“但必须明确目的、期限和解除条件。”
艾琳娜逐项回答:“目的只有三项:受监督检查、参与复核、在双方同意时交换与案件有关的证词。期限到第三日裁决完成为止。任一方可以提前解除,但解除不影响已经封存的证据。”
“还有复核失败后的责任切割。”西奥开口。
这是他回到审议席后第一次主动参与争论。
“若我被处决,艾琳娜·罗兰不继承我的罪名、债务与遗属身份。议会不得以临时伴侣之名限制她此后的居所和签约。”
维克托冷冷看着他:“一个叛族死囚没有资格替议会规定追责范围。”
“那就按照现有法律写。”西奥说,“共犯以行为和证据认定,不以和我签过一张三日契约认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使几名军方旁听者同时沉默。
这不是乞求赦免,而是在确定失败后谁承担什么。
海伦娜点头:“加入。”
书记官重新誊写契约。
共同财产、服从代理、能力优先和自动延续都被删除。保留下来的只有探视权、有限医疗授权、复核参与权、相关证言保护,以及双方各自承担真实行为责任的条款。
最后一行写着:契约可以拒绝,可以解除,不构成永久伴侣关系。
海伦娜没有立即允许落印。
她让书记官把新契约分别推到两人面前,要求他们不用原文,各自复述自己取得和放弃了什么。
艾琳娜先说:“我取得受监督探视、参与医疗讨论、申请保全相关记录和提交复核材料的资格。我没有取得西奥的财产、身体支配权、永久伴侣身份或替他承认罪责的权力。契约失败后,我仍要为自己伪造、妨碍或非法取证的行为负责。”
西奥随后开口:“我取得一次受监督检查和由艾琳娜提交复核材料的机会。我不能要求她替我治疗、说谎、继承债务或承担月源代价。若我解除契约,她已经依法封存的证据不会因此失效;若我被处决,她不会自动成为遗属或共犯。”
两名书记对照记录,确认复述没有互相矛盾。
海伦娜才在附页下方签名。
维克托没有再反对。
他只是提醒:“罗兰小姐必须在第三日审判前证明庄园产权。否则,她的独立签约资格仍可被追溯质疑。”
“我会证明。”
书记官将一枚细银针放在两人之间。
临时月誓不需要拥抱或标记,只需双方各取一滴血,在契约封印中留下能够核验身份的痕迹。
艾琳娜先刺破指尖。
鲜红血珠落进左侧银蜡,亮起一圈柔和白光。
银针递到西奥手中。他没有立刻刺下去,而是看着契约末尾那句“可解除”。
片刻后,他将针尖按入拇指。
血滴落下。
银蜡没有立刻发亮。
那滴血先在浅色蜡面上缓慢散开,颜色从暗红变成灰黑,边缘浮出一缕细小黑纹。西奥拇指上还残留着另一滴尚未接触银蜡的血珠。
书记官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破坏契约封印,只用干净玻璃片接取西奥指尖残留的血珠,标明取得时间和来源,再交给海伦娜见证封存。
海伦娜俯身看向封印。
艾琳娜则抬起眼,与西奥对视。
至少,那不是正常血液落入银蜡后应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