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声铃从雾里传来,谢长庚先弓起了身子。
叮——
医生塞在他齿间的木片被咬出裂纹。码头上其他伤者也同时绷紧手脚,腕间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
“按住!别让他们抓喉咙!”
顾怀远冲出水道,膝盖压住谢长庚肩头。谢长庚双眼紧闭,右手却直往自己喉结上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昏迷多日的人。
程玄清捉住他的腕脉,把一枚铜钱塞进掌心。
“不是耳朵在听。”
顾怀远咬着牙:“那是什么?”
“身体。”
“能不能叫它忘了?”
“先把铃掐断。”
医生按程玄清的话,让所有伤者侧卧,松开领口。几枚不同年号的铜钱分别压在腕下。铜钱治不了药,也压不住抽搐,只能替程玄清看出谁的脉动与铃声咬在同一拍上。
十七个人中,十二人的手臂同时一紧。其余五人呼吸急促,却没有跟着那一声起伏。
苏曼琳在采访簿上画了两道竖线:“上层十一个活人,加谢长庚,十二个。他们受过同样的铃声训练。夹层另外五个只有药物反应。”
“绳索教肌肉怎么动,药让人来不及抵抗。”程玄清取下铜钱,“幕后人不必控尸。只要旁观者看到十二个人同时起身,剩下的鬼话会自己长出来。”
铃声的余响隔着江面又折回来。
苏曼琳抬头。昨夜船上的三声短促,间隔一样。刚才这一声更沉,尾音拖了四息,不是小铜片敲得出来的。
她掀开怀表,等回声落下。
“两秒。声源不在最近这排仓库。”
顾怀远把老船工叫来。老人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手指指向东北:“七号棉仓后头有座旧瞭望楼。以前雾大,楼上敲钟报水位。”
码头领班说:“钟早拆了。”
苏曼琳合上表盖:“楼还在。”
顾怀远留下人守医棚,三人穿过仓区。茶棚前,一个卖茶的老妇拉住苏曼琳袖口。她昨夜见过一辆没挂牌的黑汽车。每回钟楼响过,车里都有人下来换唱盘。白手套不沾泥,箱子由两个本地脚夫搬。
“脸呢?”
老妇摇头:“没看见。只瞧见一把白扇子。下着雨还扇,怪得很。”
她说话时一直拿抹布擦同一只茶碗,碗沿早已干净,手却停不下来。苏曼琳问清汽车停的位置、车头朝向和换唱盘的次数,全记在茶钱账页背面。
顾怀远留下两名士兵。老妇嘴上说不用,手却把茶壶抱得更紧。
七号棉仓从外面挂着铜锁,门缝下却流出一线新水。顾怀远一枪崩开锁扣,推门时,一股闷热的油气从里面顶出来。
仓里没有棉花。
空木箱分成两列,中间绷着一根细铜线。铜线钻入地板,向江边延伸。箱上的商号各不相同,箱角却都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樱花戳。
苏曼琳抬脚要过,肩头被程玄清按住。
“脚收回来。”
她低头。铜线下埋着几只薄玻璃瓶,瓶中装满挥发油。线一断,瓶口就会被扯开。
顾怀远沿箱边绕过去,用军刀托住铜线,一点点挑进墙钉。
“你们这些人布阵,也离不开洋油?”
“火认不出哪国人。”程玄清松开苏曼琳,“放火的人也一样。”
仓库尽头有道暗门,门后木梯通向旧瞭望楼。所谓第四声铃,不是钟,而是一只半人高的共鸣筒。筒口朝下,铜管穿过地基,接向江边。水、船壳、砖墙,都替它传声。
筒旁摆着一架留声机。
唱盘上没有曲子,只有三短一长的摩擦槽。每转一圈,末段便带动铜锤,撞一下共鸣筒。
苏曼琳俯身看发条:“不用人在旁边守。”
程玄清拆开唱针盒,从夹层抽出一张薄符。符纸没凭空造出铃声,只在唱针重复那一段时散出极淡的甜香。
受药的人闻见它,会把这声音和先前的窒息、疼痛重新绑在一起。苏曼琳把唱盘转过半圈,指甲在三短一长的刻槽边停住。刻槽深浅不同,最后一段明显重刻过,铜锤落下时,正好能把低音送进地下铜管。
“符把恐惧钉住。”苏曼琳说。
“折磨先把钉孔打好了。”程玄清把符纸装袋。
顾怀远手掌贴在机箱上。木壳还有温度。
“发条刚上过。”
楼上传来一声笑。
顾怀远抬枪便射。子弹穿过木板,二层窗扇猛地弹开。一道人影从窗后掠过,白底折扇在雾里一展。樱花花心不是红点,是一颗小得发黑的骷髅。
程玄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黑龙会。”
楼上的人没应声,只丢下一枚铜片。
铜片正面刻着乙四七,背面是一个被火烧缺角的“玄”字。
紧接着,一只着火的油罐顺楼梯滚下来。
顾怀远踢翻木桌挡住火油,一手拽住一个,把两人拉出暗门。火舌沿木梯窜下,木箱接连炸开。箱里装的不是货,是撕碎的乘客名单和矿运账簿。
苏曼琳回头看了一眼:“烧的是账。”
“也在逼我们追。”程玄清抬头。
白扇人影已沿绳索滑向隔壁仓顶。
顾怀远追出仓门,第一枪擦过绳索,第二枪打碎那人脚边瓦片。对方身形一歪,借雨棚翻进巷道。
巷口停着一辆黑汽车。
顾怀远追到桥头,枪口已经压住后轮。三个挑担工正从对面仓皇跑来。只要子弹在石桥上跳一下,倒下的未必是车里的人。
他没扣扳机。
汽车冲进晨雾。后窗里,白扇慢慢合拢。
车中的人隔着十几丈看了程玄清一眼。目光没有陌生人的打量,倒像在核对一件找回来的旧物。
墙角压着一只信封。封面没有名字,只有九道水纹。
程玄清站着没动。
苏曼琳戴上手套,用镊子挑起封口:“没有引线。纸面也没药粉,是上海本地产的机制纸。”
顾怀远问:“能拆?”
“能。写给他的,让他拆。”
薄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四声不是命令,是送行。
第二行墨更深,显然是后来补的。
玄诚子死前,也听过第四声。
程玄清的拇指压在纸边。虎口那道旧灼痕一点点红起来。
远处,共鸣筒被火烧塌。铜锤落下,隔着雾又闷闷响了一声。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