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
谢长庚只叫出这两个字,喉头便猛地一缩,黑水从嘴角呛了出来,带着一股甜腥气。
顾怀远托住他后颈,掌心沾湿了也没松。
“长庚,看着我。谁把你弄上船的?”
谢长庚的眼珠转得很慢,嘴唇碰了几回。医生把新木片塞进他齿间,压低声音:“药劲还没过去。再问,他未必撑得住。”
顾怀远仍盯着他。
四个月前,辎重营在城西找到了谢长庚的卡车。车门敞着,钥匙留在锁孔,车斗里还滚着半壶高粱酒。军款少了一笔,人也没了。顾怀远在失踪名册后亲手写了“擅离”。
如今谢长庚瘦得只剩骨头,那两个字倒有了分量。
谢长庚忽然抓住他的前襟。指甲缝里嵌着一层发亮的白垢。他的食指抬不稳,仍在顾怀远胸口划出一道倒过来的水纹。
“船……没走……”
手垂了下去。
“什么叫船没走?”顾怀远俯得更低。
程玄清捻下一点白垢,没有凑近闻,只在指腹间轻轻碾开。
“他未必说的是船。”
顾怀远抬眼:“又要我听水说话?”
“这次看水留下什么。”
天快亮了,江雾反而往低处压。永安号斜卡在泥滩边,船尾没入水里,三根粗缆把船头吊在栈桥下,绷得吱吱作响。
程玄清踩着湿木梯下到浅滩。
船壳上的泥线一层盖一层。最外面是黄浦江常见的灰褐色,下面却压着一道发白的弧痕,从船尾向船头渐渐升高,正好逆着昨夜退潮的方向。
苏曼琳把旗袍下摆束在膝侧,踩上一只翻过来的木箱。她没摸船,先把三张接触样片铺在箱盖上,用怀表压住边角。
“第一张,船刚撞上栈桥。第二张,拖船绳解开。第三张,船身进水。”
她的指甲停在船头下方一个黑点上。
“三张里,它都在岸边第三根桩的正下方。”
顾怀远眯着眼看:“污迹?”
“铁环。船在动,水也在动,它没动。”
长钩很快送来。老船工趴在栈桥边,半个身子探进雾里,捞了五六回,终于拖出一截拇指粗的钢索。索头扣着船底暗环,另一头埋进北侧泥滩。
顾怀远用靴底踩住钢索:“不是船自己逆潮。有人趁涨水把它拖进旧水道,退潮后再放出来。”
“船没走。”苏曼琳收起样片,“走的是水位。”
程玄清回头看了一眼医棚。
谢长庚划的不是符,是路。
顾怀远低头看了看胸前那道湿痕,又把谢长庚指甲里的白垢与钢索表面刮下的盐霜放在一起。两处颜色相近,白垢里却多了细小铁屑。谢长庚在昏迷前,至少碰过这根索,或者碰过同一套绞盘。
钢索一直通向北侧废水道。苏曼琳中途去港务所借回潮汐表,纸角还盖着昨夜值班员的湿指印。子时二刻水位最高,丑时回落,永安号寅时撞岸。若它真从江中漂来,船头该偏东南,实际却朝北。
她把潮汐表摊在采访簿上:“涨潮时上拖台,退潮时松缆。船舱没有窗,里面的人分不清自己在江上还是在墙后。”
程玄清把一枚铜钱放进脚边积水。铜钱没顺坡滑,反被一股细水推向石拱入口。
“暗渠还在走水。”
废水道封了十年,入口夹在两座仓库之间,青苔盖住半块旧告示。里面水浅,过不了船,却铺着两列锈轨。轨道上停着一只扁平拖台,木板被压得发黑。
永安号吃水浅。涨潮时托住船底,再用绞盘往里拖,不必让整条船浮进来。
顾怀远踢开湿麻袋。墙后露出一架大绞盘,齿槽缠着新麻绳,绳股里全是黑砂。
“这不是昨夜才搭的。”
苏曼琳用指尖按了按轨枕边缘,木刺软塌塌地翻起来:“拖台来回压过很多次,至少用了半年。”
程玄清走到水道中段便停了。黑布下的罗盘轻轻颤,指针越过绞盘,偏向右墙。
墙上刷满煤焦油,油层厚得能压住砖缝。
苏曼琳装好镁粉。白光在狭窄水道里炸开,煤焦油下的一串凸痕亮了一瞬。
黑暗里有人扑了出来。
顾怀远没拔枪。他先横过右臂,把苏曼琳撞到身后,又借势将来人掼上铁轨。那人穿码头工的油布衣,手中却是割钢索的弯刀。
弯刀落地,他反手摸向腰侧。
枪声震得水面一跳。
子弹打碎了他手边的玻璃瓶,煤油泼上轨枕。
顾怀远枪口压着他的肩:“再动,先烧的是你。”
男人僵了一下,牙关忽然合拢。
程玄清扣住他的下巴,还是迟了。黑沫顺着嘴角涌出,人很快软下去。
苏曼琳蹲下,先看牙后,再翻袖口。
“毒囊。袖口有墨迹。”
顾怀远从他身上搜出一张空白工牌:“为一条废水道送命,图什么?”
程玄清没接这句。苏曼琳已经回到墙边。她用小刀把煤焦油一层层刮开,露出的不是砖,是一块嵌进墙里的船壳钢板。
钢板曾喷过白字,后来又上了黑漆。她把湿样片贴近表面,转动汽灯,残笔在反光里断断续续露出来。
“秦……矿……”
黑漆继续被擦掉。
“秦岭北麓矿务局,乙四七号。”
顾怀远把汽灯提近:“秦岭矿车的钢板,怎么嵌在上海的旧水道里?”
程玄清取出昨夜拆下的尸铃铜片,转了半圈,贴到编号旁。弯曲的所谓水纹,正是变形的“乙四七”。
查货单的人半个时辰后回来,裤脚沾着港务所楼梯上的红泥,手里两本簿子都翻到了毛边。近一年,吴淞没有登记过秦岭矿材。永安号从下水起,也没离开过上海水域。修船用过的钢板、铆钉和木料,每一批都有本地商号收据,也没有乙四七。
苏曼琳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箱盖上。
“编号是真的。航程也是真的。”
程玄清用铜钱从钢板缝里刮下一粒黑砂。砂落在掌心,隐隐泛红。
“不是船去过秦岭。”
他抬头看向黑暗里的锈轨。
“有人把秦岭的东西送到了上海。”
谢长庚失踪的四个月,很可能与这批货有关。货从哪里起运,沿途经了谁的手,眼下还不能写进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