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壁后又响了三下。
第一下急,第二下乱,最后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玄清站起来:“来不及了。”
顾怀远把两名士兵调到舱门,自己站在那排铆钉前:“从哪儿拆?”
“不能硬撬。”苏曼琳举起刚拍过的玻璃底片,“后加的舱壁连着支架。撬错一颗,整块板会朝里倒。”
顾怀远看她:“底片还没冲。”
“闪光的时候,我看见第六颗旁边有油。”
苏曼琳用手帕擦掉铆钉上的旧铜漆。下面果然藏着一道细槽,黑机油正从槽口往外渗。
“这是转轴。”
程玄清把耳朵贴近木板。药气比刚才浓,板后还磨着一声很细的金属响。
“先停铃。”
话音刚落,船尾响了一声。
叮。
十一名昏迷乘客同时抬头。
他们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可十二双手齐齐扣住膝盖时,士兵还是把枪端了起来。
“别开枪!”
第二声铃紧跟着落下。
叮。
人群站了起来。
有人闭着眼,有人嘴角挂着白沫。靠窗的死者也被细索提直,脖子却软软歪向一边。
汽灯晃过他的发际,苏曼琳看见两根近乎透明的鱼胶线。一根兜着下颌,另一根用暗红蜡黏在上眼皮里,线头都通向横梁。
她想起第一次按下快门时,舱门后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响。
不是死人看见了镁粉。
是铜轴转过一格,线把尸体的头和眼皮一齐提了起来。快门只替人留下了肉眼没赶上的那一下。
一个新兵的手指抖到扳机上。
顾怀远按下他的枪口:“谁走火,我先毙谁。”
第三声铃没有响。
船舱里的人却开始往前挪。
程玄清解开旧布包。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黑玉玦,纹路层层压在玉面上,像一片被火燎过的龙鳞。
他只露出一角。
舱里的风一下凉了。
那些人停在半步之间。肩后、腕间的细线被冷风绷紧,在汽灯下泛出银光。
“上面有线!”苏曼琳喊。
顾怀远连开三枪。
三只滑轮从横梁里炸开,碎木和铜屑往下落。前排几个人失了牵引,瘫倒在地。
程玄清立即把龙鳞玦裹回去。虎口那道旧伤已经红得发亮。
苏曼琳看见他手背一缩。
“你的手——”
“先救人。”
顾怀远踩上长椅,用军刀割剩下的鱼胶线。死者落下来时,嘴里又滚出几粒暗红蜡屑。其余人胸口仍有起伏,只是药把呼吸压得很浅。
船尾有人大喊:“副官!轮子自己在转,刹不住!”
程玄清转向轮机手:“第四声从哪儿来?”
轮机手蜷在墙角:“岸上……废仓有总铃。船里的轮子,只能跟着它走。”
“谁守总铃?”
轮机手摇头,眼睛却躲开顾怀远。
顾怀远没再逼。他走到第六颗铆钉前,把军刀插进油槽,照苏曼琳说的方向拧下去。
木板里传出一声闷响。
整排舱壁没有倒,而是贴着滑槽往旁边退。
药气扑出来,熏得最近的士兵呛咳。
夹层不到三尺宽。六个男人被麻绳固定在木架上,头颈和四肢都套着细索。他们穿相同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灰白粉,隔着舱壁看,和上层那些人没有两样。
胸前木牌从十三排到十八。
活人被摆成死人,死人又被吊得像活人。
中间只隔一块木板。
苏曼琳举起相机,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最外侧的男人瘦得只剩骨架,腕上的绳伤已经见肉。木牌写着十三,没有姓名。
程玄清说:“拍下来。”
她看向他。
“以后会有人说,这条船上从没装过这些人。”他的声音不高,“照片留得住脸。”
苏曼琳把镁粉减到最少,一张张拍。拍完一个,她就在采访簿记下木牌、衣着、伤痕和能认人的特征。
顾怀远带兵割绳。夹层深处的齿轮却越转越快。
程玄清钻进去,看见一根铜轴贯穿六座木架。轴上挂着数十枚薄铜片,片面刻着弯曲水纹。铜轴一转,铜片依次敲响,细索便牵动人的手脚。
尸铃就在这里。
死人听不懂铃声。
旁观的人看见尸体动起来,才会替机关相信有鬼。
程玄清贴近轴座:“传动连着船底。岸上的总铃再响,所有绳索都会收紧。”
顾怀远看表:“能拆?”
“先找受力点。”
“多久?”
齿轮正在加速。程玄清听了一息:“比他们等得起的久。”
顾怀远把左手枪递给副官,只留右手那支。他抽出短刀,侧身挤进夹层。
“你指,我砍。”
“砍错,轴会反转。”
“那就指准。”
苏曼琳跪在舱口,把手电往里送:“铜轴不是一整根。刚才闪光时,中间有一圈颜色不一样。”
光落在第三座木架后。一枚方形铜套卡在轴中段。
程玄清伸手一指:“铜套下面的木楔。”
“叫顾副官。”
“出去以后再叫。”
顾怀远嘴角扯了一下,短刀劈下去。
木楔断了。铜轴往下一沉。
三枚铜钱早被程玄清卡进齿轮,刚咬住便被绞弯,硬生生挤出半息。
“现在!”
第二刀斩断传动皮带。
铜片停了。
夹层里只剩喘气声,还有药液从木架上往下滴。
船身忽然一歪。
压舱舱里灌进大股江水,木板下传来连续的冲击声。
“岸上开了暗阀。”苏曼琳抓住舱壁,“他们要沉船。”
顾怀远从夹层里退出去:“先抬人!”
士兵一人背一个,把昏迷劳工送上栈桥。码头工看见船里真抬出了活人,也冲过来搭手。
有人解下腰带,把伤者固定在背上;有人推来装货板车;两个老船工跳进浅水,用粗缆重新拴住正往下沉的船头。
程玄清没有再碰龙鳞玦。他踩着漫进舱里的水,顺水流找到两处进水孔,让士兵塞进棉被,再打木楔。
苏曼琳把夹层里的木牌全收进相机箱。十三到十八,一块不少。
半刻钟后,最后一个劳工被送上码头。
永安号在他们身后沉进泥水。船舱顶还露着半截,破窗里不断往外冒药气。
医生给伤者灌催吐药。最先醒的是十三号。
顾怀远蹲在他面前:“听得见吗?叫什么?”
男人眼皮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他没看医生,也没看程玄清,只盯着顾怀远眉骨上的刀疤。
眼睛慢慢红了。
“阿满……”
顾怀远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小名,只有他母亲和辎重营最早的七个人知道。
六个已经死了。
剩下的那个,叫谢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