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印,不会自己钻进另一个死人嘴里。”
顾怀远把封蜡装进证物袋。细绳在袋口绕了三圈,他又取出军中火漆,亲手压封。
程玄清站在一旁,看着,没伸手。
“你师父叫什么?”
“玄诚子。”
船长肩膀一抽。
顾怀远转头:“听过?”
“没、没有。”
“刚才见死人睁眼,你都没抖成这样。”苏曼琳把湿相纸移到汽灯下,“怎么,一个名字比尸体还吓人?”
船长嘴唇发白,眼睛却一直往舱门外瞟。
门外是退潮后的泥滩。几座废仓蹲在码头尽头,窗户漆黑,风一吹,铁皮门便哐当一下。
顾怀远叫来副官:“船长、轮机手、码头领班分开。谁也不许串话。”
苏曼琳没跟着审。她低头看起了座位。
船舱两边各六把长椅,刚好十二处。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地板颜色却浅了一块,四角留着新鲜螺孔。
她用指节敲了敲。
下面是空的。
“这儿拆过一把椅子。”
顾怀远走过来。苏曼琳量了两处椅距,在采访簿上画出舱内布局,又用铅笔圈住那块浅色木板。
“不是今晚才拆。”她指着螺孔周围的圆痕,“装过,卸过,反复几十次。这里一直有第十三个座位。”
副官递来乘客名单。
十二行姓名、籍贯、职业,末尾盖着码头稽查处的章。顾怀远从上往下看,目光停在第七行和第八行之间。
纸面有一道刀刮过的白痕。
他把名单翻过来,要了一支铅笔,用笔芯横着擦。铅灰落进纸纤维,刮薄的地方一点点显出旧笔画,旁边的人都屏住了气。
谢长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江浙地方军第二旅辎重营,已退役。
顾怀远拇指压住纸边。
苏曼琳问:“你的旧部?”
“以前替我管车。”
“失踪多久?”
“四个月。”
“报过案吗?”
顾怀远抬眼。
“苏记者,军队里每天都有人不见。”
“所以有人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刮掉,也不值当查?”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那句,比这还难听。”
顾怀远没有回嘴。他把名单折好,收进内袋,走到死者旁边,掀开粗布短褂。
死者腰间勒着一圈深紫伤痕,裤缝里也沾着黑砂。
“谢长庚懂车,也懂绳。”顾怀远用指腹按了按伤痕边缘,“真是他改船舱,不会留下这种活。”
程玄清还蹲在被拆走的座位旁。他把三枚铜钱放在螺孔边,铜钱落下后,慢慢朝同一侧歪。
“下面有空腔。”
轮机手被叫过来,头摇得飞快:“不可能。永安号吃水浅,下面只有压舱舱,藏不了人。”
“藏不了人,也能藏声音。”
程玄清伏下去,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水拍船壳,一声一声,闷得发空。
中间夹进来一下。
咚。
隔了许久,又是两下。
咚、咚。
顾怀远拔出枪,抬手示意所有人闭嘴。
舱里静下来。相纸还湿着,一滴显影液从边角落到地板上。
啪。
木板下又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是水。
顾怀远让士兵撬地板。轮机手猛地扑过去,被他一脚踹开。两把刺刀插进板缝,只抬起一角,甜苦气便冲了出来。
程玄清一掌把木板按回去。
“别开。”
“刚说有人的也是你。”
“现在掀开,里面的人先死。”
顾怀远盯着他:“说清楚。”
程玄清捻起板缝里的一点灰,靠近鼻端。
“曼陀罗、莨菪,还有烧过的松脂。上层只能闻见一点,夹层封得很死。猛一通风,里面的机关会动。”
轮机手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掉。
苏曼琳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机关。”
“我不知道!”轮机手挣得铁链直响,“船是租来的,我只管机器!”
苏曼琳没追问,举起相机对准他。
镁粉一亮,轮机手抬臂挡脸。袖口滑下去,腕上露出六个等距圆点,新结的痂像被细齿咬过。
程玄清只看了一眼:“尸铃轮。”
轮机手不动了。
顾怀远把枪口抵在他胸前:“开关。”
“我真不知道……”
枪机咔哒一声。
“船尾!”轮机手喊破了嗓子,“可不能碰!铃停,下面的绳会松;铃要是乱响,上面这些人会起来!”
十一名昏迷乘客仍垂着头。
下一刻,所有人的手指同时往掌心蜷了一下。
几个士兵往后退,枪托碰上椅背。
顾怀远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未必全是假。”程玄清取出黄纸,却没有落笔,“药压住人的意识,绳索牵关节,铃声只负责把动作对齐。至于鬼神,是旁人看见十二具尸体站起来以后,自己添上去的。”
苏曼琳问:“你也说不是鬼?”
“人比鬼更会做机关。”
“那枚封蜡呢?”
程玄清看了眼封好的证物袋。
“还没有证据。”
苏曼琳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术士嘴里出来。
顾怀远让人封住通风口,另派两名士兵去船尾找尸铃轮。苏曼琳绕着舱壁拍照,换玻璃底片时,手指在舷窗下方停住。
一排铆钉,颜色都比旧船板新。
十三枚。
最后一枚刷了旧铜漆,正对着被拆走的座位。
“空腔不在脚下。”她用铅笔敲了敲舱壁,“在这后面。”
顾怀远用枪柄逐个敲过去。前十二处闷实,到了第十三处,木板后传回一点薄薄的响。
程玄清贴近舱壁,指腹顺着木纹往前移。
板子另一面,有东西跟着他。
不是东西。
是一只手。
隔着木板,那只手沿着他的掌心滑过来。程玄清停住时,它也停了。
三短,两长,三短。
敲击从板后传出来。
程玄清脸上的血色退了。
“什么?”苏曼琳问。
他没回答,只抬起指节,敲了两短一长。
板后立刻照样回了一遍。
顾怀远听不懂暗号,却听得出那不是碰巧。
“什么意思?”
程玄清盯着那面舱壁。
“龙虎山门人被困在绝地,才会用这种求救号。”
他握紧右手。虎口的灼痕又红了。
“里面的人,认识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