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字没有消失。
陆沉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很久,直到胸口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才下意识伸手按住那块黑色石牌。
六年前那场山洪以后,这东西就一直跟着他。
当时整个村子都被泥水冲得七零八落,他在死人堆里醒来,手里便攥着这块石牌。后来被路过的商队救下,他也试过拿给别人看,可无论是普通郎中还是走江湖的修士,都只说这是一块材质古怪的黑石,既没有灵气,也不像法器。
久而久之,陆沉便把它当成了一件和过去有关的念想。
直到今天。
他抬头看向木架上的赵烈。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已经被布带固定,脸上的血污也擦得干净。除了肤色苍白,再看不出半点生死台上的惨烈。
石碑上的字却像是从尸体深处浮出来的一样。
可承遗泽一份。
《烈阳拳》十二年修炼感悟。
陆沉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下一瞬,一股陌生而猛烈的记忆骤然撞进脑海。
没有完整的人生,也没有谁在耳边告诉他什么,只有拳。
清晨的石坪上,一个少年扎着马步,一拳又一拳打向木桩。手背破了,血凝在拳峰上,第二天照样继续。烈阳拳第一式,沉肩,坠肘,力从脚起。
第三年,少年已经能一拳打裂半寸木板。
第五年,他开始尝试在出拳时调动全身气血,拳锋未至,骨节先鸣。
第八年,拳法从熟练走向圆融,同样一式直拳,发力方式却已经完全不同。
到了第十二年,赵烈站在一块齐腰高的青石前,腰胯一沉,脊背如弓,拳头轰然落下。石面先是出现一道白痕,紧接着裂纹向四周迅速扩散,整块青石从中崩开。
陆沉猛地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停尸房的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感悟不是他看见的,更像是他真的练过。
肩膀该怎么沉,腰胯什么时候转,出拳时哪一寸肌肉先发力,哪一寸骨头承受最大冲击,甚至练到疲惫以后最容易出现什么错误,全都清清楚楚。
一个人从刚接触烈阳拳,到真正把它练入骨子里的十二年,竟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海。
陆沉抬起右手。手还是他的手,虎口有常年抬尸留下的薄茧,指节也不像赵烈那样粗壮,可当他缓缓握拳时,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感顺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背。
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十万次。
他没有立刻出拳。
敛尸院地方偏,但并不是没人。孙麻子睡在东屋,黄九川也还在院里,半夜突然闹出动静,很难解释。
陆沉强压住试一拳的念头,重新去看那块黑色石碑。赵烈的名字已经暗了下去,没有第二份东西,也没有所谓的修为灌顶。他再次触碰尸体,胸口的石牌同样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一具尸体,只能承一次遗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外面便响起脚步声。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黄九川提着酒葫芦站在门口,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
“这么晚还不走?”
陆沉神色没变:“检查长明灯。”
黄九川看了一眼灯,又看向赵烈的尸体,最后落到陆沉脸上:“检查灯能把自己撞门上?”
陆沉沉默片刻,只说刚才脚下滑了一下。
这理由算不上高明,黄九川却没继续问。他走进停尸房,随手把快燃尽的灯芯挑高了一些,火光顿时亮了不少。
“第一回看人生死?”
“不是。”
“第一回收生死台的?”
陆沉点头。
黄九川喝了口酒,靠在门边说道:“生死台的尸体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死的人,大多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病死的、被妖兽咬死的、出任务没回来的,多少有个说法。生死台上的人,有时候连自己为什么非得上去都说不清。”
陆沉想到赵烈掌心里的血痕:“你觉得赵烈是自愿上的生死台吗?”
黄九川眼皮抬了一下。
“怎么,你还想替他查?”
“只是问问。”
“那就别问。”
老人回答得很干脆:“你是敛尸的。尸体怎么来的,执事堂有人查,刑堂有人管。真轮到你一个炼体二重的杂役替死人伸冤,这个宗门离散架也不远了。”
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陆沉没有再说。
黄九川走到赵烈尸体旁,把那只已经被掰开的右手重新摆正。动作看起来随意,手指却恰好碰到了掌心那几道血痕。
老人停了一瞬。
“明天你送他去焚尸谷。”
“好。”
“路上别偷懒。”
说完,他提着酒葫芦走了出去。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多了一点疑惑。黄九川刚才显然也看见了赵烈掌心的伤,而且不像第一次注意到。
这一夜,陆沉睡得并不好。
他躺在敛尸院西屋最里面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就是一遍遍的拳架。那些并不属于他的记忆沉在脑海里,没有赵烈的情绪,可只要他想到烈阳拳,相关的发力和变化便自然浮现出来。
更奇怪的是,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其中的一些错误。
赵烈年轻时练错过什么,后来怎么改正,什么动作伤过手腕,什么发力方式白白浪费气力,都像陆沉自己吃过亏一样。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床。
敛尸院后面有一片废弃的小院,过去用来堆棺木,后来屋顶塌了,便很少有人进去。陆沉确认四周没人,才走到院中一根已经发黑的旧木桩前。
他没有动用气血,先只是按照脑海里的拳架摆好姿势。
双脚分开,沉肩坠肘,腰胯微沉。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甚至不需要思考。
陆沉自己都怔了一下。
烈阳拳是玄阳宗最普通的基础拳法,杂役也有资格学。他进宗第一年就拿到过拳谱,可两年练下来,只会最基本的三式,连“熟练”两个字都谈不上。
不是他不肯练,而是资质确实普通。同一个动作,别人十遍就能找到感觉,他可能要练几十遍,再加上敛尸院每天有做不完的杂活,两年下来也才炼体二重。
可现在完全不同。
他看着面前的木桩,连距离、角度、落点都清楚得近乎本能,甚至能够大致判断这根木桩能不能承受自己的拳力。
陆沉吸了一口气。
脚掌扣地,腰胯拧转,肩背瞬间绷紧。
拳出。
砰!
闷响在小院里炸开。
陆沉立刻收拳。
旧木桩没有断,只在正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拳印,可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刚才那一拳力量并不算特别大,因为他的身体只有炼体二重。赵烈十二年的拳法经验,可以让他知道如何把一份力打出最好的效果,却不能凭空让他的筋骨变成炼体七重。
可这一拳,仍然比昨天强了不止一截。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确定了。
死人留下的东西,真的可以成为他的东西。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陆沉转过身。
黄九川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残墙上,手里仍然提着那只破酒葫芦。
老人看了看木桩上的拳印,又看向陆沉。
“昨晚还只会三脚猫的烈阳拳。”
“睡一觉,开窍了?”
陆沉没有回答。
黄九川也没追问,只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拳练得不错,可惜身子太差。”
他往院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真正会杀人的拳,不是打得多漂亮。”
“是该出拳的时候,别犹豫。”
陆沉看着那道佝偻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片刻之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
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赵烈十二年的拳,他拿到了。
可赵烈那具炼体七重的身体,没有一起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