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以后,敛尸院开始送尸。
赵烈没有亲眷,执事堂已经核过遗物,按照宗规,尸体停放一夜后送往焚尸谷。和他一起送走的还有另外三具尸体,两人死在山外任务里,另一具是在药庐病死的老杂役。
陆沉和孙麻子一人推一辆木车。
玄阳宗北坡的路不算陡,却又长又偏。焚尸谷在敛尸院后方三里外,沿途只有山风吹过枯松时发出的呜咽声。
孙麻子一早就没睡醒,一边推车一边打哈欠:“赵烈的东西交干净了?”
“交了。”
“那就好。”孙麻子压低声音,“生死台上死的最麻烦。昨晚还有外门的人来问,他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只铜环。”
陆沉脚步微微一顿。
“什么铜环?”
“不知道。执事堂的人没让进院,就打发走了。”
赵烈掌心没有铜环。
他亲手掰开的五根手指,里面什么都没有。腰带、袖口也都检查过,若真有一只铜环,要么在上生死台以前就已经不在赵烈身上,要么有人比敛尸院更早拿走了。
再想到那处明显不是当天留下的后腰淤伤,陆沉心里的疑点又多了一层。
不过黄九川昨晚的话他没有忘。他只是炼体二重,哪怕多了赵烈十二年的烈阳拳经验,也仍然只是个最底层的敛尸杂役。一个能把炼体七重逼上生死台的人,若真有什么问题,也不是他现在碰得起的。
焚尸谷很快到了。
谷口立着一座黑色石门。核过木牌和执事堂的文书后,几具尸体依次被抬进去。谷里常年烧着大炉,空气中有种怎么都散不去的草木灰和油脂味。
陆沉看着赵烈被推向炉前,心里第一次觉得一具陌生的尸体有了重量。
昨天之前,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死在生死台上的外门弟子。现在他却知道赵烈第一次打断木桩时有多兴奋,知道他为了练拳伤过右腕,也知道他最喜欢在天刚亮的时候独自练功。
这些不是完整记忆,却已经足够让一个死人变得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负责焚尸的老杂役把木板往里推时,陆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一路走好。
胸口的黑色石牌微微温了一下,却没有新的文字出现。
从焚尸谷回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敛尸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灰衣青年,身材壮实,腰间挂着杂役管事的木牌。陆沉认识他,叫陈魁,管着北坡几个杂役院的月例和杂务分配。
陈魁平日很少亲自来敛尸院。
除非是来拿东西。
“陆沉。”
他看见两人回来,直接招了招手。
孙麻子脚步顿了一下,低声提醒:“别顶他。”
陆沉走过去。
陈魁身后的杂役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个月北坡修路,每个杂役院都要出人出钱。你们敛尸院人少,不抽人,每人交五十文。”
陆沉看了一眼纸面。上面确实写着修路,可敛尸院的名字后面已经有人画了一个圈,旁边标的是“免役”。
“既然免役,为什么还交钱?”
陈魁笑了一下:“免的是出人,不是出钱。”
五十文对正式弟子不算什么,对敛尸杂役却不是小数。更何况陆沉记得很清楚,北坡修路的钱上个月已经收过一次。
“上个月交的七十文,用完了?”
陈魁脸上的笑淡了。
“你在查我的账?”
“我只是问问。”
“杂役院的账轮不到你问。”陈魁往前走了一步,“让你交,你就交。”
孙麻子已经从怀里摸钱,想替陆沉垫上,陈魁却没接。
“听说你昨天收了赵烈的尸?”
陆沉抬头:“是。”
“赵师兄身上有件东西丢了。”
“什么?”
“一只铜环。”
陈魁盯着他:“有人说他上生死台前还戴着,尸体送到执事堂登记的时候却没有。尸是你收的,你说东西去哪了?”
院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陆沉心里反而更冷静。
如果只是普通遗物,完全可以走执事堂的程序,根本没必要让一个杂役管事跑来堵人。
“我没见过。”
陈魁冷笑:“你说没见过就没见过?把身上的东西掏出来。”
陆沉没有动。
“搜杂役,也要执事堂手令。”
陈魁盯着他两息,忽然抬手便是一巴掌。
动作很快。
可就在那只手抬起的一瞬间,陆沉身体先一步动了。
不是思考,而是赵烈练了十二年拳以后留下的本能。
他往后错了半步,恰好避开掌锋,左手架住陈魁手腕,肩胯顺势一转,右拳已经停在对方肋下。
动作一气呵成。
陈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陆沉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
脑海里的烈阳拳经验,不只是教他怎么打木桩。一个人出手时肩先动还是腰先动,重心压在哪只脚,下一步最可能接什么动作,几乎都能提前看出端倪。
只是他的身体还跟不上。
刚才若真全力出拳,先伤到的可能是自己的手腕。
陆沉缓缓收拳。
“陈管事,还搜吗?”
陈魁脸色难看至极。
他是炼体四重,被一个炼体二重的杂役当着手下的面架住,哪肯就这么算了。
“好。”
他咬着牙踏前一步,这一次右拳直接奔着陆沉胸口砸来。
炼体四重的气血爆发,力量和刚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陆沉没有硬接。
陈魁出拳的瞬间,他脑海里已经浮出了几个明显破绽。右脚太重,肩先于拳,肋下空门大开。
陆沉身体一矮,让过拳锋,脚掌扣地,腰胯拧转。
烈阳拳第一式。
拳头从极短的距离里轰出,准确砸在陈魁右肋。
砰!
陈魁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弓着腰退出三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能喘过气。
孙麻子张着嘴,像第一次认识陆沉。
陆沉慢慢收拳,右臂却在袖子下面微微发抖。
差了两个小境界,并不是靠技巧就能完全抹平的。刚才那一拳看着干净,反震的力量已经让他的手腕发麻。
陈魁不知道。
他捂着肋骨站起来,盯着陆沉看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出手。
“这事没完。”
三个人很快出了院门。
陆沉看着陈魁离开的背影,并没有因为赢了一拳就生出多少得意。刚才若不是对方先轻敌,他未必能这么顺利找到空门。炼体四重的力量摆在那里,真要正面缠斗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自己。
赵烈留下的是经验,不是境界,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为如此,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葬天碑的可怕之处。如果以后收的不是一个炼体七重的赵烈,而是更强的人,那些人一辈子积累下来的东西,又会变成什么?
孙麻子直到脚步声远了才凑过来:“你什么时候把烈阳拳练成这样的?”
陆沉正想找个理由,正屋里却传来黄九川懒洋洋的声音。
“拳有三分火候,不稀奇。”
“一个炼体二重,身体跟不上拳,才稀奇。”
陆沉抬头。
黄九川坐在门槛上,酒葫芦放在脚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老人没有问他的拳法从哪来,只朝他扔过来一个小瓷瓶。
陆沉接住,瓶口有淡淡药味。
“活血散。晚上抹手腕。”
“欠你一瓶。”
“不用。”
黄九川拿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死人给你的东西再好,也得活人的身体扛得住。”
陆沉心里猛地一紧。
可黄九川已经转身进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执事堂弟子快步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山外任务队死人了。”
“尸体刚抬回来。”
“黄老,让你们马上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