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的人来得很急。
陆沉跟着对方出了敛尸院，刚绕过北坡石道，就看见前面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木车。车上横着三具尸体，两具盖着白布，最外面那具只遮到胸口，半边脸都是干涸的血。
“黑风岭任务队。”领路执事压低声音，“五个人出去，只回来两个。尸体在山坳里找到，刑堂的人晚些会来验。”
黑风岭离玄阳宗不算远，是外门弟子常去的任务地。山里有低阶妖兽，每年都会死人，可这种普通任务死了三个人，还惊动刑堂，显然不太寻常。
陆沉没多问，先把尸体抬进院里。
最年轻的不过十九岁，左肩到胸口有四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第二个喉咙被利器般的东西割开，第三个右腿从膝下没了，腹部也被撕开。
黄九川从屋里出来，挨个摸过尸体的颈侧、胸口和关节。轮到第二具时，手在喉咙处停了一会儿。
“谁找到的？”
“活着回来的两个弟子，说是遇上铁爪狼群，被冲散了。”
黄九川嗯了一声，只让陆沉登记。
第一具叫韩青，十九岁，炼体五重。第二具冯毅，二十三岁，炼体六重。第三具郑平，二十岁，炼体四重。三人接的是采集赤血草的普通任务。
陆沉写到韩青名字时，目光落在那四道爪痕上。伤口确实像狼爪，可真正致命的地方似乎不在胸口。他托起韩青后脑，很快摸到一块明显塌陷，位置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后脑有伤。”
执事皱眉：“被狼扑倒撞的也正常，刑堂会查。”
陆沉没再说。
三具尸体要先清理。
孙麻子去烧水，陆沉负责韩青。血污擦净以后，年轻的脸显得有些稚气。陆沉替他整理衣服时，从腰间摸到一块碎掉的任务木牌，背面刻着五个人的编号。
遗物也很简单，七枚碎灵石，一把短刀，一个药囊和半包泡湿的干粮。
等一切整理完，陆沉伸手替他合眼。
指尖碰到眉骨的一瞬间，胸口那块黑色石牌忽然热了起来。
陆沉心里一紧，却没有停下。他把衣物整理妥当，木牌系上左腕，再将尸体平稳安置进停尸房。
熟悉的黑色石碑缓缓浮现。
韩青。
玄阳宗外门弟子。
享年十九。
死因：颅骨碎裂。
陆沉目光一凝。
不是狼爪。
石碑下方很快浮出新的文字。
可承遗泽一份。
《踏风步》八年修炼感悟。
陆沉没有犹豫。
下一瞬，大量关于步法的经验涌入脑海。碎石、山路、屋檐、狭窄林间，一个少年一次次调整落脚、重心和借力，直到能在湿滑石面连续转身，借一块不起眼的凸石改变方向。
踏风步不算高深，只是玄阳宗外门常见身法，可它和烈阳拳正好互补。
拳法告诉他怎么打，身法则告诉他怎么靠近，又怎么躲开。
陆沉睁眼时，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刑堂的人到了。
来的是两名弟子，为首男人三十岁上下，腰佩黑鞘长刀。他核过任务牌，又让人把活着回来的两个弟子叫来。
陆沉原本准备退出去，却被黄九川叫住。
“你收的尸，留下。”
没多久，幸存的周程和许良被带进来。
周程说，他们采完赤血草返回宗门，经过落石坡时遇到铁爪狼群，五个人被冲散。等狼群退去，再回头寻找时，三个人已经死了。
刑堂弟子问：“韩青死在哪里？”
“北坡下面。”
“什么姿势？”
周程顿了一下：“趴着。”
“冯毅呢？”
许良答道：“靠着一棵树，喉咙被狼抓开了。”
黄九川忽然笑了一声。
刑堂弟子转头看他。
“铁爪狼会扑胸，也会咬喉。”黄九川拿酒葫芦敲了敲桌沿，“可这口子，未免太齐了。”
屋里瞬间安静。
刑堂弟子走到冯毅尸体旁，重新掀开伤口。那道口子很深，边缘却并不像爪伤那样撕裂。
韩青死于后脑重击，冯毅喉咙又不像狼爪，所谓的“狼群冲散”已经没那么简单。
“尸体封存。”刑堂弟子沉声道，“今晚谁都不许动。”
等刑堂的人带走两个幸存者，陆沉把韩青的木牌重新摆正。赵烈的死还没弄清，今天又来了三具说不明白的尸体。玄阳宗表面上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可死人一多，很多藏在活人嘴里的东西便开始往外冒。
黄九川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今晚别乱跑。”
陆沉看向他。
老人只淡淡道：“活着回来的两个，有时候比躺着的三个麻烦。”
夜深以后，陆沉回到西屋，没有立刻睡。
他按照脑海中的经验轻轻迈出一步。脚掌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重心随之平稳前移。第二步接上，身体自然侧开，第三步已经贴到门边。
赵烈教会他怎么出拳，韩青则留下了八年的身法经验。现在他的修为仍是炼体二重，可再遇到陈魁，至少不会只能靠对方轻敌找机会。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摩擦声。
陆沉瞬间停住。
那不是风。
敛尸院的院门年头久，每次推开，门轴都会先响一下。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不可能听错。
有人进来了。
陆沉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挪到窗边。刚得到的踏风步几乎本能地改变了他的落脚方式，木地板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院子里，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穿过前院，没有去黄九川的正屋，也没有去孙麻子的东房。
那人很熟悉敛尸院，避开了两块最容易踩响的石板，径直往后院走。
陆沉眯起眼睛。
后院只有一个地方值得半夜摸进去。
停尸房。
而里面现在躺着的，正是刚从黑风岭送回来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