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立刻追出去。
院里的黑影走得很慢，几乎每一步都贴着墙根。敛尸院年头久，青砖有松有实，哪里踩下去会响，哪里积着水，住得久的人才知道。那人却像早就摸清了路，避开两块最容易出声的砖，一路绕向后院。陆沉站在窗后看了片刻，等对方转过拐角，才轻轻推门出去。
刚刚继承的踏风步还没有真正练熟，可那些八年积下来的经验已经融进身体。陆沉刻意收住脚步，脚掌外侧先落地，再把重心一点点压下去，走过木廊时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没有跟得太近，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昨晚陈魁那一拳已经让他明白，经验再多也替代不了境界，眼前这个敢在刑堂封存尸体以后摸进来的家伙，绝不会只是普通杂役。
停尸房的门原本从里面插着木栓。黑影没有撞门，只从袖里摸出一根细长铁片，顺着门缝探进去，轻轻拨了两下，木栓便落到地上。门被推开一道缝，对方侧身钻进去，动作熟练得让陆沉更加警惕。
他没有靠近门口，而是绕到侧面的木窗下。窗板合得不严，留着一道细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勉强能看见里面的轮廓。那人先走到韩青尸体旁，摸过腰带、袖口和领口，随后又翻查冯毅，连头发、鞋面都没放过。
动作很快，却不像偷钱，显然是在找某件特定的东西。赵烈死后，也有人来敛尸院打听过铜环，想到这里，陆沉心里一沉。赵烈和黑风岭这三具尸体之间，原本只有一点模糊的联系，如今这个半夜翻尸的人却像把两件事硬生生拽到了一起。
若只是普通遗物，根本不值得冒险来停尸房找，更何况刑堂的人白天才刚封过尸。
黑影已经蹲到冯毅脚边。陆沉正想换个位置看得更清楚，鞋底却碰到一小片碎瓦。瓦片没有掉下去，只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可停尸房里的动作立刻停住了。陆沉背贴着墙，没有后退，赵烈留下的实战经验几乎同时在脑子里冒出来，这种时候最忌讳慌乱，越急着躲，越容易暴露。里面的人等了几息，脚步声开始朝门口靠近，就在陆沉准备退到廊柱后面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熟悉的酒味也随之钻进鼻子。
黄九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酒葫芦。老人神色清醒，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醉意，只朝陆沉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片刻后，停尸房的门被推开，黑影没有往前院走，而是直接翻过后墙，几个起落便没进了山坡外的树林。
等脚步彻底消失，陆沉才低声问：“为什么不拦？”
“拿什么拦？”黄九川看了他一眼，“你炼体二重，刚学会几步身法，就觉得自己能追人了？”
陆沉没有反驳。他本来也没准备贸然出手，只是没想到黄九川早就醒着。老人见他神色平静，反倒哼了一声：“知道打不过就好。敛尸的第一件事，不是把死人收干净，是别让自己太早躺进来。”
两人进了停尸房。三具尸体的位置变化不算大，韩青的衣领被翻过，冯毅右腿裤脚掀起了一截，鞋子也明显偏了。陆沉提灯照了一圈，没有伸手乱碰。刑堂既然要求封存，今夜发生过什么，最好都原样留着。
灯光扫到冯毅左脚时，他忽然停下。那只布靴靠近脚跟的位置，缝线比另一只密了很多，外面还故意抹了一层泥。白天清理遗物时，陆沉检查过腰带、袖口和随身物品，却没有拆鞋底。普通弟子把碎灵石藏进鞋里并不稀奇，可这处针脚明显是后来重新缝过的。
黄九川顺着他的目光蹲下瞧了几眼，先提醒他别碰。陆沉说那人找的可能就是这里，老人却摇了摇头：“所以更不能是你拆。东西真有问题，你现在拿出来，明天最先被问的就是为什么在你手上。你没身份没背景，解释一句都比别人费劲。让刑堂自己来。”
陆沉点了点头。老人这话难听，却是敛尸院这种地方最实用的道理。很多麻烦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没有资格碰。
两人重新把门锁好。黄九川干脆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外，陆沉也没有回屋，就在旁边台阶上靠了一夜。天快亮时，刑堂的人终于到了。昨晚负责验尸的黑刀男子听完经过，先检查门锁和尸体，确认没有明显遗失后，才亲手剪开冯毅左靴鞋底。
里面没有银钱，也没有丹药，只有一只被油布包了两层的铜环。铜环不过拇指大小，表面磨得发暗，看上去值不了几个钱，可陆沉一眼就想起孙麻子昨天说过的话——赵烈死后，有人来问过一只铜环。
黑刀男子显然注意到他的神色：“你见过？”
“没见过。”陆沉摇头，“但赵烈死的当天晚上，有人来敛尸院问过，他的遗物里有没有铜环。”
对方的神情立刻变了。他把铜环放到桌上，用布擦掉表面的泥，内侧很快露出一道极小的刻痕，不是名字，也不是宗门印记，只有一个单独的数字——七。
屋里几个人都盯着那个字。黑刀男子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让旁边弟子把铜环封起来，又问赵烈和冯毅平时是否认识。陆沉和孙麻子都答不上来，他们只负责收尸，不可能知道外门弟子的交往。
黄九川没有立刻回屋。他蹲在被撬开的门边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铁片留下的亮痕。敛尸院的门锁老旧，知道从哪处下手并不难，可昨夜那人既能避开院里的响砖，又能准确找到停尸房，说明至少来过这里，或者有人提前把院里的情况告诉过他。
“你认得他的身法吗？”陆沉问。
黄九川摇头：“黑灯瞎火，只看见个背影，认什么身法。真有本事的人，故意收着的时候更难认。你以后记住，看到的东西不够，就别硬往上猜。猜对一次容易把自己当聪明人，猜错一次，命就没了。”
陆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赵烈的旧伤、韩青的后脑、冯毅鞋底里的东西，如今每一条线索都像是真的，可它们之间到底怎么连，还没有人知道。死人留下的痕迹不会开口骗人，可活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替那些痕迹编出一个自己想听的答案。
刑堂很快派人去查赵烈和冯毅的关系，也留下两名弟子守着停尸房。天色慢慢发白，山风从后坡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气。陆沉看着那只铜环被带出院门，心里的疑问反而更多。
赵烈身上少掉的东西为什么会藏在冯毅鞋底，昨夜来翻尸体的人又为什么如此确定东西还在这里？如果铜环真属于赵烈，那么黑风岭死掉的三个人便很可能不是一次普通的妖兽袭击，而刻在铜环内侧的那个“七”，显然也不会只是随手留下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