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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08:22:33

下山时,沈重川走在前面。

山路滑,他那双软底靴却没沾多少泥。两名护卫隔着几级石阶跟着。陆见微落在最后,走到半山腰才开口,说自己想先去旧铺换件衣裳。

“湿着去席上,不像话。”

沈重川回头看了看他身上的灰黑行衣,方才在坟前擦碑,膝上和袖口都沾了泥。

“衣裳早给你备了。照着六年前的身量往大做,未必合身,你先试试。若不成,城里裁缝就在席上,叫他回铺子取一套。”

他说得周到,仿佛陆见微这一趟回来,本就该从他安排好的热水、酒席和新衣开始。

“我爹有件旧袍子还在铺里。”

“那件?”沈重川脚下慢了一步,“都多少年了,虫蛀没蛀还难说。你如今也是外院首席,穿一件旧衣去见人,白石城不笑你,只会笑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会办事。”

陆见微用手背抹了下落到眉上的雨水。

“穿不了就算了。我先看看。”

沈重川没有再劝。他叫管事把陆见微的木匣送去酒楼,又吩咐先开两桌给早到的人垫垫肚子。

进城以后,两边铺户都伸着头看。

白石城不大,能出一个直入九川宗外门的人,足够街坊把他十二岁以前摔过几次、偷没偷过邻家的枣都翻出来说一遍。何况沈重川亲自出城接了,迎客棚搭得比药盟上次开新柜还体面。

陆见微坐回旧青篷车。车走得慢,正好让人看清。

有人在檐下喊他小名。也有人只敢朝沈重川的马车作揖,等车过去了,才拉着旁人问外院首席到底算多大的官。

陆见微认出几张脸,又认不全。六年能让一个孩子长成青年,也够让卖炊饼的人白了头,让原先抱在怀里的小孩跑到街心追车。

车拐进南街,热闹便淡了。

陆家药铺在街尾。门脸只有两间,木招牌重新刷过漆,原来那个“陆”字没换,旁边多添了个小小的“梁”。铺门前晒药的竹匾都收了,雨棚下堆着几捆扎好的甘藤。一个矮胖老人握着钥匙站在门口,身上披了件蓑衣,脚边放着只铜炭盆。

车还没停稳,老人先骂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要先来。那边酒楼催了三回,最后一次差点把我铺里的小学徒一并拎走,说是沈会长吩咐,街坊都该去。我这把骨头坐在席上能给谁添香?”

陆见微跳下车。

“梁叔。”

梁有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圈先红了,嘴却没停。

“你还认得我?信倒是每年写,写来写去就那半张纸。问你吃得好不好,你说尚可;问你冷不冷,你说外院发衣服;我说屋顶漏了,你回一句依契修缮。依契,依契,我给你爹守的是铺子,又不是衙门里的死契。”

他说着转身开门,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陆见微跟在后面,替他扶住被风吹回来的门板。

“去年那封多写了。”

“多写了三行,全是叫我别从分会赊贵药。”

“赊贵了。”

“用你教?”梁有福把门推开,回头瞪他,“我后来没赊。沈会长给换了低息的路子,这事我得告诉你,免得你回来觉得我吃里扒外。”

铺里有一股潮木、甘草和炭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的药柜还是旧的,抽屉把手换过一半。账台后面摆了张新靠椅,椅背磨得发亮,应当是梁有福常坐。

陆见微把湿外衣脱下来搭在门边,先去摸柜台右下角。

那里从前有一道裂口。小时候他蹲在下面玩,把两枚铜钱塞进去,想等缺钱时再取,后来怎么抠也没抠出来。

裂口已经用木片补平了。

梁有福看见他的手,哼了一声:“找钱呢?拆柜子时掉出来了,两枚,都锈成绿的。你婶子说给你留着,我嫌晦气,扔井里了。”

“那是我的家底。”

“你如今一匣药能买半条街,还惦记那两个子。”

“一匣药已经记进外院账上,不能卖。那两个子没记。”

梁有福愣了愣,鼻子里出了一点气,像笑,又像想哭。他弯腰去拨炭盆,不肯抬头。

“会算账就行。你爹那人只会认药,算账一塌糊涂。你娘比他强,也强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挣一点便压在药材里,觉得药材不会跑。兽群一来,连人都没了,药材算个屁。”

最后一句说得重。

铺里安静下来,只剩屋檐滴水。陆见微没有接话。梁有福拨了半天,把一块已经烧红的炭拨出了盆沿,又忙着夹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铺门关了。

“先说清楚。”梁有福背对着门,声音压低了,“沈会长这些年确实照应铺子。分会的药路让我走,盘查也少,有两回缺现银,还是柜上给垫的。我有老婆,有儿媳,还有两个孙子。你要做什么,我拦不住,可别叫我上堂作证,也别指望我领你去分会后院翻旧账。”

他一口气说完,像这段话已经在肚里憋了许多天。

陆见微走到炭盆边烤手。

“谁跟你说我要翻旧账?”

“你当我真老糊涂?”梁有福转过来,“六年没回来,偏在入宗大考前回来。沈会长带人出城接,你不先吃席,先上坟。方才他的人又来问,老铺里还存着什么旧文契。我若连这点味都闻不出来,这药铺早该叫人盘走了。”

“他的人进来过?”

“没进。我说钥匙在我身上,他总不好砸门。可这铺子的药有一半走分会的路,我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硬。”梁有福停了停,“见微,你若只是想拿回该拿的钱,我帮你算。若是别的,你先告诉我会不会牵连铺里。”

陆见微的手已经烤暖。他把湿袖口往上折了一道。

“药铺里属于你的分成,还是你的。父母那一份,我只按契拿。你不必替我作证,也不用跟我去任何地方。真有人来问,就说我回铺取衣服,拿了文契。”

梁有福没有立刻松气。

“就这些?”

“眼下就这些。”

“什么叫眼下?”

“梁叔,你方才还说不想知道。”

“我是不想给你作证,不是想闭着眼等房子着火。”梁有福又骂了一句,走到账台后面。他蹲下去开暗柜,钥匙一大串,找了很久,边找边念叨,“你小时候就这样,嘴上说得稳,转头往河里跳。那年捞你上来,你爹打了你两巴掌,自己夜里发高热。你娘说他是吓的,他还不认。”

暗柜里没有金光,也没有藏了六年的灵药。

梁有福取出一个油布包,放到桌上。里面是几本发潮的旧账、两张铺契、一张盖过药盟分会和城中药行印记的份额文契。

文契所记的归命药胚只占整批一小份。发现药路、辨出胚性、护送幼胚入圃,各折算了一点份额。陆秉章和温兰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中间,后面有指印。

陆见微看得很慢。

这些内容,他早在父母最后的命讯里听过。纸上的字没有告诉他凶手是谁,也没有告诉他父母临死时经历了什么。它只证明两个人做过工,挣到过一份东西,后来那份东西一直没交到他们的孩子手里。

“原件在分会。”梁有福说,“这份是你娘留在铺里的副契。她做事比你爹细,入圃前特意叫我也按了个见证印。我这些年没拿出来,不是要私吞。药胚还没成熟,拿出来也换不到东西;沈会长又说等你有归命资格再议,我想着你人在外院,总不至于……”

他说不下去,索性把账本往旁边一推。

“你先看。看完把该带的带走,省得留我这里,夜里还得听见耗子啃柜子。”

陆见微将文契折回原样,收入贴身内袋。

“父母房里的东西呢?”

“楼上。没什么值钱的。衣裳有些烂了,我叫你婶子挑能留的收着。药具都在,旧书也在。那块碎玉我试过,早没命光,分会的人也来看过两次,确定就是废料。”

“他们什么时候来看?”

“头两年常来。后来少了。”梁有福看他一眼,“别瞪我。我没法拦。沈会长说是怕你父母留下的药性伤人,带的是正经药师,东西也没少。你若怪我,我认。”

“我没怪你。”

“你那张脸不像不怪。”

“外院教习说我想事情时就这样。”

“那教习没说错。”

楼梯又窄又陡。陆见微上去时,第二级木板仍会发响。

父母住过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换了草席,柜顶放着晒干的艾叶。墙边那套辨药的小铜具蒙着薄灰,母亲用过的剪刀缺了一个尖。窗下有一只藤筐,装着几件叠好的旧衣。

陆见微坐在床沿,把碎玉拿起来。

玉中最后一点命光早在六年前散尽。他仍记得父亲喘得厉害,话说一半便停;母亲接过去,只来得及叫他立刻带名帖去巡考驿。

后来是兽吼,是断讯。

这些声音至今留在他脑中。

楼下传来梁有福的喊声:“找着没有?宴席那边又来人了,说菜已经换了,沈会长等你开席!”

陆见微把碎玉放回原处。

“找着了。”

藤筐最下面压着一件青灰旧袍。父亲身量不矮,肩膀却比他窄。陆见微换上以后,袖口短了两指,腰身倒还能系住。

他下楼时,梁有福看了半晌。

“不合身。”

“能穿。”

“像偷了你爹衣裳。”

“本来就是。”

梁有福张了张嘴,最后从柜里找出一条旧束带扔给他。

“把腰收紧。席上有汤有油,别弄脏了。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这一件见客衣,衣摆沾一点药汁都要念半天。”

陆见微系好束带,将短刀重新挂回腰间。

门一开,雨小了许多。来催席的分会伙计正蹲在檐下吃冷炊饼,看见他出来,慌忙把最后一口往嘴里塞。

梁有福不去酒楼。他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板,又补了一句。

“见微,席上的人多。有话慢慢说,别叫人拿住你一句。”

陆见微点头。

“梁叔,今晚早些关门。”

梁有福脸色变了变,想追问,终究没有追出来。

分会伙计替陆见微撑开伞,一路说酒楼又添了哪些人。陆见微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街口时,伙计才像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陈善陈药师也到了。原本在城外药庄查货,听说陆首席回来,连衣裳都没换就赶去陪席。陈药师从前还替您看过病,您应当记得吧?”

陆见微摸了摸青灰旧袍的袖口。

短了两指,正好露出手腕。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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