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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08:22:33

陆见微进去时,第一桌刚撤下冷盘,伙计端着一尾新蒸的青鳞鱼从后厨出来,走得太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托盘一斜,热汤泼在门槛上,鱼倒是保住了。

“慢些。”陆见微让开,“我还没饿到抢饭吃。”

伙计脸涨得通红,连声赔罪。堂里已经有人听见,笑着说陆家小子在外院长了本事,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护鱼。

这人姓周,年轻时在陆家药铺对面卖酒。如今肚子大了两圈,笑声倒没变。陆见微过去见礼,被他按着肩看了半天。

“模样像你娘,个子随你爹。就是这袍子怎么回事?秉章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衣裳借你了?”

桌上有人咳嗽。

周掌柜这才想起今日是什么席,抬手给了自己嘴一下,力道很轻。

“瞧我。人老了,张口就没个……”

“是我自己翻出来穿的。”陆见微笑道,“周叔别赔罪。真把我爹吵起来,他先找你讨那两坛没结的酒钱。”

周掌柜愣了愣,随即拍桌大笑。这回堂里的笑声松快不少。

沈重川站在主桌旁看着,没有打断。他把陆见微带到自己右手边,原先留在那里的座位已经撤宽,椅背上搭着一块干布。

“先擦头发。叫你换新衣,你偏不肯。等会儿着了凉,旁人又要说我让你淋着雨祭坟。”

“那就劳沈叔替我解释,我自己选的。”

“我替你解释了,谁替我解释?”沈重川替他斟了半杯热酒,想了想,又换成姜茶,“你小时候不会饮酒,如今外院准不准,我也不清楚。先吃东西。”

这一桌坐的多是药行、车马行和旧街坊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有人真心想看看故人之子,也有人从陆见微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腰间的外院铜牌。

话题先绕着栖霞外院转。

有人问外院是不是满地灵药,学员每天只管练功。陆见微说灵药有,账也有,损坏一株要从月例里扣。又有人问九川宗收不收带家眷的弟子,问完才想起他还没成亲,桌上便有人要替他说媒。

陆见微听完那几户人家的名字,认真说自己眼下养不起妻儿。

“陆首席说笑了。”一个药行东家忙道,“进了宗门,哪里还愁这些。”

“我在外院六年,吃穿用药都是院里先出,年底再算培养账。如今只看见别人往我身上花钱,还没见我挣回来。若这也叫养得起,那在座诸位都能替我养。”

有人笑,有人开始琢磨“培养账”三个字。

沈重川把话接过去,说宗门培养天才自然有它的规矩,地方若想做成一桩生意,也得拿得出长久收益,不能只靠一顿酒席攀情分。他谈起生意来熟,哪家药庄今年减产,南边路上多收了一道过桥费,都能顺手带进话里。

酒过两巡,几桌人先后过来敬茶。

陆见微一一认人。实在想不起的,便说六年未见,请对方提醒。他没装作全都记得,也没有把每个来攀交情的人都挡回去。有个老车把式说当年送过他父母最后一段路,话说着便掉眼泪,他陪老人坐了一会儿,听了一遍那趟出发前如何装车。

老人知道的只有出发。

陆见微仍替他添了茶。

另一个卖药糕的妇人硬塞给他一包糖渣,说他十二岁那年还欠了半块糕钱。陆见微摸出兑票,她反倒急了,隔着桌子打他的手,骂他在外面学得生分。最后那包糖渣被周掌柜拆开,一桌人分着吃了,甜得发苦。妇人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想从如今的脸上找出那个常在街尾跑的小孩。

等人散开,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两道。沈重川叫伙计换热,又让管事把一只薄木匣摆到两人之间。

匣内是契书。

“本想等饭后再谈,今日来的人多,拖到夜里反倒让你累。”沈重川把契书推过来,“你父母在药胚里那一份,分会从未说不给。这几年药圃育胚、守阵、补药,账目都在。如今药胚将熟,你又正好到了归命关口,时机算是赶上了。”

陆见微翻开第一页。

契书写得很厚。父母的旧份额没有消失,却被并入一项新的长期合作。药胚成熟以后,陆见微可以先取归命所需,剩余收益继续留在分会;等他进入九川宗,再由他出面替白石分会争取宗门的合作机会。若合作达成,他每年都有分红,旧药铺也能挂在这条路下。

“育胚六年的费用怎么扣?”他问。

沈重川没有让管事回答。

“按旧约,先从整批收益里扣,不单压你父母那一份。你若觉得账高,可以请外面的药师来核。只是药圃用的东西不止泥土和药液,还有定期换阵、守夜伤亡、两次药瘟,账不可能薄。”

“剩余药胚留在分会以后,若宗门药路没开成呢?”

“仍按地方价给你分。见微,这份契不是叫你白担责任。你入了宗门,要修炼,要拜师,要跟同门走任务,哪一样不要钱?外院可以养你六年,宗门不会一辈子白养。白石分会在南域有现成的药庄和票号,你替家乡说一句话,我们替你把后面的路铺平,彼此都省力。”

沈重川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

“我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所以都写在纸上。该是多少是多少。梁有福的铺子照旧,他若愿意,给他多留半成;他不愿意,也没人逼他。将来你在宗门里站稳了,想把父母那块招牌做大,我们还可以另议。”

这番话并不虚。

一名没有家族托底的宗门弟子,确实需要这些。沈重川给出的分成也不低。若席上换个人,大约已经觉得分会长念旧,愿意把到手的利益分一杯给故人之子。

陆见微看到最后一页。

上面留着他的名字和按印处。

“契书我不能签。”

管事一直站在后面,闻言抬了下眼。沈重川的神色没有变,只问:“哪一条不合适?”

“职责太长。我进宗以后修什么、去哪一院、能接触什么关系,我现在都不知道。先拿了分会的长期收益,将来办不成,白石城会说我忘本;办成了,宗门也会问我替谁做事。”

“年轻人进了宗门,总要有人在地方替他经营。你若嫌年限长,可以改。十年,或者等你破入生法再重议。”

“沈叔,我不是嫌分得少。”

沈重川看着他。

陆见微把契书合上,没有往回推得太急。

“父母登记的份额,按旧约交割。育胚费用该扣就扣,账可以请双方认可的人核。今日送我的药和兑票,我也会登记。其他的等我真正进宗,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再谈。现在签了,我拿的是好处,许的是一件自己未必办得到的事。”

主桌旁还坐着人,虽然都在低头吃菜,耳朵没有一个闲着。

沈重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外院六年,教得是比我周全。行,今日不逼你。契书你带回去慢慢看,真觉得哪一条不妥,划了叫人送来。”

“契书留在沈叔这里吧。”陆见微道,“我已经看明白了。”

沈重川的笑淡了一点。

他没有继续推。管事上前收起木匣,动作轻得听不见纸响。

席间有人过来换话,把一桩没成的契当作没发生。沈重川也顺势谈起外院旧事,问陆见微头一年生病,是不是还喝不得苦药。

“你小时候怕苦,温兰哄不住你,就往药里搁蜜。后来陈药师给你看惊悸,也说安神药添一点蜜不伤药性。”

陆见微夹了一筷子已经换热的鱼。

“小时候不懂事。现在苦的也喝。”

“陈善今日也来了。”沈重川望向偏席,“说起来,他算看着你长大。方才人多,竟没过来见你。”

管事循着目光,很快把人叫了过来。

陈善穿一件深褐药师袍,衣角还沾着城外药庄的黄泥。他比陆见微记忆中胖了,脸上的肉松下来,眼袋很重。走到桌前时,他先向沈重川行礼,再看陆见微。

只看了一眼。

陈善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杯中酒沿着桌边流下去,正好滴在他的鞋面。

旁边有人笑道:“陈药师查货查昏头了?见了外院首席,连酒都拿不住。”

陈善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陆见微露出旧袍袖口的手腕上,随后抬高,看向胸口。那里被衣襟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陆见微起身,扶住还在滚的杯子。

“陈叔。”

陈善喉咙动了一下。

“见微……真是见微。长这么大了,我方才没敢认。”

他说话比记忆里沙哑,尾音发虚。

陆见微将酒杯放回他面前,手指离开时,正好让自己的腕脉露在灯下。

“陈叔这几年还替人看脉吗?”

这句话很普通。

陈善却像被人从背后捶了一拳,肩膀猛地一缩。桌边酒壶被他带倒,沈重川伸手按住,酒只洒出一点。

“坐下说。”沈重川看了陈善一眼,“见微问你话,慌什么。”

“查了一天货,没吃东西,手上没力。”陈善扯出笑,拉椅子时碰了两次才拉开,“看,看脉。如今少了,药庄那边忙。陆首席在外院有名医照应,用不上我这种地方手艺。”

他改了称呼。

陆见微仿佛没有听出,只叫伙计给他添一副碗筷。

“先吃点。空腹饮酒伤胃。”

陈善坐了不到半刻钟。

他几乎没动筷,酒倒连喝了几杯。席上话题转到十年大考,他忽然说药庄还有一批货没入库,向沈重川告罪。沈重川挽留了一句,见他坚持,便让管事安排车。

陆见微没有看他离开。

直到宴席散了大半,他才慢慢喝完那杯姜茶。

沈重川还在同几位东家说话,声音一如既往温和。陈善的空椅留在桌边,鞋面上的酒已经干成一片深色。

酒楼后巷里,陈善扶着墙吐了很久。

他没吐出多少东西,只有酸水。等管事过来,他一把抓住对方袖子,问沈会长在哪里。

“还在陪陆首席。你不是要回药庄?”

陈善的手抖得厉害。

“我得见会长。现在就见。”

“什么事这么急?”

陈善张开嘴,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

六年前,他亲手摸过那孩子的脉。

第二次摸了足足一盏茶。皮肉已经凉了,心口没有动静。他怕药下得不净,还用针试过鼻息。

人死透了。

他把药碗带走,连床边溅的一点汤都擦干净了。

酒楼里那个年轻人却问他,还替不替人看脉。

陈善松开管事,往楼上看了一眼。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其中一道坐得端正,肩上穿着六年前死人的旧衣。

“我当年办的那件事,”他声音很低,“可能没有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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