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桌客人走时,酒楼已经在洗地。
伙计提着热水从后厨往外泼,油星、碎骨和踩烂的菜叶顺着砖缝流进后巷。沈重川在楼梯口送完一位药行东家,转身时脸上还带着笑。等他进了二楼小间,门从外面合拢,那点笑才慢慢散了。
陈善坐在窗边,没敢喝茶。
“说吧。”沈重川道。
“会长,他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六年前那件事。”陈善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墙后有人贴着耳朵,“他认出我了。他问我还替不替人看脉,那话就是冲我来的。会长,我当年听您的,药量只多不少。我守到后半夜,摸了两次,真的断气了。”
沈重川脱下外袍,交给随从。
“你喝多了。”
“我没有醉。”
“没醉就把话说清。十二岁的孩子喝了迟心散,断气以后又活过来,是药失了效,还是你摸错了脉?”
“都不是。”陈善抬起头,嘴唇白得很,“迟心散进了血,人只要断气一炷香,神仙也……我还下针试过。他身上凉了。会长,死人和昏死的人,我分得出来。”
沈重川在桌边坐下。
屋里只留着一盏灯。灯芯结了花,照得陈善的脸一明一暗。这个人替分会办了二十多年事,胆子不算小。真遇到不明白的东西,仍和城外没见识的药工一样,先往鬼怪邪术上想。
“他若知道,为什么等六年?”
陈善急着答:“他那时进了外院,我们动不了。他要报仇,总得练成本事。”
“养命四阶,便觉得能杀我?”
“他是外院首席。”
沈重川看了他一眼。
陈善也察觉这话不中听,忙改口:“我不是说会长敌不过。我是说,他敢回来,肯定有准备。他今日穿陆秉章的衣裳,故意露着手腕,先去坟上,又当着那么多人问我。他不是临时起意。”
“这倒像一句实话。”
沈重川把桌上的空杯转了半圈。席上的每一句话,他重新想了一遍。陆见微收了药,记了礼单;看了契,问清扣费和退路;认出陈善,没有当场发作。
若只听过父母最后的命讯,孩子未必知道陈善。
除非陆见微在那晚醒过,见过下药的人,或者这些年从别处找到了线索。无论哪一种,陈善今晚都不能再留在城中。
“回家收拾东西。”沈重川道,“城南有一批定夜散要送去青柏庄,你跟车走。到了庄上,会有人安排你往南。”
陈善怔了一下。
“就我?”
“你还想带谁?”
“家里……我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我若突然走了,陆见微找不到我,会不会去家里?”
“他若要动你家人,方才不会等你出酒楼。你先走,我明日让人把他们送去南边与你会合。”
陈善的脸色没有因此好多少。
“会长,我跟了您二十多年。”
“所以我叫你走,没把你交出去。”
“那批药胚……”
沈重川的手停在杯沿。
陈善立刻垂下头:“我不该问。我是怕他来闹。陆家那一份若先给他,兴许事情还有得谈。”
“他若只为药,今日已经签契了。”
沈重川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
“回去只拿银票和药。别惊动邻里,也别去找当年的其他人。没有其他人,明白吗?”
陈善喉头发紧,忙说:“明白。”
门开以后,分会管事在外面候着。沈重川先叫他安排车,再让人把今晚的契书、陆家旧份额和药圃近六年的账册全部封起。
“给总盟去一封加急信。”他说,“就说陆氏药胚已经成熟,继承人归来,对交割账目有异议。请上面派一位能做主的人来。”
管事迟疑道:“只是账目有异议?”
“信上只写这个。”
“那陈药师呢?”
“他查货劳累,去青柏庄休养。”
管事不再问。
走到门口时,沈重川又把人叫住。
“陈善家里明日照常送月钱。派两个眼生的人在巷外看着,别进门,尤其别惊动孩子。”
管事低声问:“是怕陆首席过去?”
“也怕陈善自己乱说。”沈重川道。
管事这回答得很快。
沈重川下楼时,席间的红灯笼已经熄了一半。他走到主桌旁,陆见微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只空茶盏,杯底沉着几根姜丝。
六年前收到消息时,他确实以为陈善办砸了。
孩子被巡考驿的人接走,有完整名籍,又进了直属外院。再动一次,陆秉章夫妇死于兽群、遗孤忽然急病、接引学员途中遇害,三件事便会连在一起。沈重川不愿拿整个分会去换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命。
后来他送衣、送药、派人问诊。陆见微表现得怕生、沉默,只知道父母死于兽灾。孩子在外院渐渐显出天分,沈重川便多了一层打算。人情做六年,未必盖不住一件孩子根本不知道的旧事。
现在看来,那孩子从第一瓶药开始就在记账。
沈重川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茶里没有甜味。
他吩咐人备车,连夜回分会。
药胚不能留在普通库里。陆见微若真准备了六年,自己再照旧习服药,等于把脖子伸到一个刀下。
他并不怕一个养命四阶。
可做生意的人,最忌讳把“不怕”当成不用查验。
……
陈善回家时,妻子已经睡下。
院门插着,他翻墙进去,落地踩翻了一只晾药的簸箕。屋里有人咳了一声,他站在黑暗中等了片刻,听见妻子翻身,没有起来。
他摸进侧屋,从床下拖出一只木箱。
银票、碎银、两瓶催血药,一包换洗衣裳。他起初什么都想带,塞到一半,又嫌箱子太重。南边究竟是哪里,沈重川没说。药车走得慢,陆见微若追来,他总得能跑。
陈善把衣裳扔了两件,只留银票和药。
隔壁传来小儿子的梦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住,推门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大儿子已经十五,白日跟药庄学辨货,睡觉还爱踢被子。陈善把被角压好,想叫醒妻子,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全家一起走,街坊都会看见。沈重川答应明日送人,应当不会骗他。自己知道的东西不少,分会长也不敢把事做绝。
他这样想了几遍,心里总算稳了一点。
出门前,他在桌上留下一张纸,只说去青柏庄查药。写完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叫妻子明早去分会领这个月的银钱。
城南药车停在小巷外。
车上装的是夜里才能封包的定夜散,篷布压得严实。护车的四个人都认识陈善,却没人问他为何带着包袱。领头的只掀开帘子让他坐进去,随后便催车出城。
车轮碾过湿石板,声音比白日清楚。
陈善抱着木箱,起初还从帘缝往外看。走过两条街后,他忽然觉得不对。
“今日不是南门轮值盘货吗?”
领头人骑在车旁,隔着帘子答:“临时加的货。会长的手令在。”
“谁来接?”
“到了自然有人。”
“我问你是谁。”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陈药师,我只负责送车。”
陈善把帘子放下,手伸进木箱,摸到那瓶催血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送走,还是在被送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
陆见微没有住沈重川安排的客舍。
他回到旧药铺,在楼上父母的房间铺了床。梁有福已经回家,只留下一个小学徒守夜。那孩子睡在柜台后面,呼噜打得断断续续,听见外面车响也不醒。
陆见微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张白石城周边药路图。
这图是铺里日常送货用的,画得粗,只有几个药庄和驿站。命种不会替他找人。陈善若藏在分会,他今晚什么也做不了;若沈重川把人转走,能走的门有四处。
四处都守,消息必然漏回分会。
外院教过夜路伏击,也教过如何从货重、护卫和药气判断车队。教习说得很明白,判断只是在信息不足时替自己押一边,不会因为学过几堂课便变成天眼。押错了,目标走掉;押对了,也可能是对方故意让你看见。
陆见微在南门外选了两次位置。第一处离官道近,能看清车,却没有后退的树路;第二处藏得住人,雨后低洼里全是水。他最后站进水里,把鞋袜湿透,至少身后那片林子能让无关车夫散开。
沈重川舍不得直接杀陈善。至少在弄清陆见微知道多少以前,一个亲手办过旧事的人仍有用。把人送去自己能控制的地方,远离白石城,最稳妥。
北边进山,雨后难走。西边通官道,夜间盘查多。东门是民路,没有分会自己的药庄。南门外的青柏庄离城不远,分会常在那里换车,再往南可以接上药盟的长路。
陆见微把其他三处划掉。
他换回外院行衣,把短刀贴在后腰,带上沈重川今日送的两瓶药。护心软玉仍留在匣中,兑票也没动。
小学徒被开门声惊醒,揉着眼睛问他去哪。
“出去走走。梁叔明早若问,你就说我走南门。”
“要我跟着吗?”
“你会打架?”
小学徒摇头。
“那就替我看门。”
陆见微撑伞出街。白石城的宵禁只禁普通车马,持药行夜牌的车可以出入。他没有靠近分会,只沿南街往城门走。
雨停以后,车辙留得清楚。可一夜经过的药车不止一辆,单凭轮印分不出人。
他在城门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第一辆出来的是空粪车。第二辆运新鲜药叶,车轮轻,护车人也少。第三辆迟迟没有动静。
陆见微站在路边林中,鞋里进了水,脚趾冻得发麻。他开始怀疑沈重川会不会根本没送人,或者走了西门。
远处更鼓敲过一遍。他吃掉随身带的半块冷饼,饼被雨气泡软,咬下去没有一点脆响。若再过一更还没有车,他便回城。大考之前,他不能为了一个可能已经从别处逃走的人,把自己耗在林中整夜。
城门守卒准备换岗时,里面终于传来车轴的重响。
一辆盖着黑篷的药车驶出南门。车辙压得深,车上货物不少。四名护运者,两前两后,领头人腰间挂着白石分会的夜牌。
车经过林边,风把帘角吹起一点。
陆见微没有看见陈善。
他闻到了一丝安神药气。
甜得发腻,和六年前那只药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