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车驶到林前,陆见微走上官道。
领头的护卫立刻勒马。后面三人一左一右散开,留出拔刀的距离。赶车人踩住木闸,黑篷车在泥里拖出半道深痕,停在陆见微十步外。
“哪一路的?”领头人问。
陆见微把腰间铜牌翻过来。
赤边栖纹在车灯下一晃。
几个人都认得。有人握着刀柄没有松手,却先看向领头人,等他发话。
“栖霞外院首席,陆见微。”领头人叫出他的名字,脸色不太好看,“陆首席深夜拦分会药车,总得有个说法。”
“我找陈善。”
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
陆见微看着黑帘:“车、药、护车的人,我都不碰。他留下。”
领头人没有马上答应。他从同伴手里接过分会手令,走到车灯旁重新看了一遍。
陈善先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赵魁,别听他胡说!会长命你送我去青柏庄,我若少一根头发,你拿什么交差?”
赵魁把手令举高:“上面写的是送二十四包定夜散,另载药师一名。没写我们四个要替药师跟外院首席拼命。”
“你拿的是分会的银子!”
“护车银。”
陈善扶着车框,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带刀拦路,这是劫药盟的车。你们今日退了,往后谁还敢让你们护货?”
“所以我要问清楚。”赵魁转向陆见微,“车从你身边过去,你不拦?”
“不拦。”
“我们回城怎么报,也由我们自己说?”
“照你们看见的说。”
赵魁盯着他看了片刻,把手令收进怀里。
“陈药师,下车。”
陈善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们的私仇别沾药车。车坏一根梁,这趟差就算砸在我手里。你下车,我们过桥等着。今晚谁先出手,谁说过什么,我回去照实报。”
“我不下。”
赵魁也不劝,示意两名护卫去解车后的防撞链。另一人牵住骡头,将赶车人从座上叫下来。
“那就卸货。”赵魁说,“二十四包药我们背过去,车留给你。”
定夜散怕潮,拆一次封就要重新验药。陈善不懂护运,也知道这一车真在路上开封,沈重川第一个问罪的不会是陆见微。
他在车里僵了片刻,抱着木箱跳下来。
“赵魁,我记住了。”
“等你活着回去再说吧。”
药车绕开两人,驶过石桥。四名护卫带着车夫停在桥后,没有拔刀,也没有走远。
陈善把木箱放到脚边,右手一直压着箱盖。
“会长知道我今晚走南门。”他说。
“我知道。”
“你在这里杀我,以为他会算了?”
“不会。”
“那你还来?”
陆见微看了他一会儿:“你若只有这些话,现在可以吃药了。”
陈善的手猛地缩紧。
木箱里那瓶催血药发出一声轻响。
“你想让我认罪?”他很快说,“认了又能怎样?没有旧案,没有证人。你父母死在兽群里,白石城人人都知道。你十二岁那年病过一场,也是事实。药方有底,诊钱有账。你杀了我,那些东西也不会变。”
“我没打算带你回去过堂。”
“那你拦我做什么?”
“杀你。”
陈善张了张嘴。
这两个字没有留给他讨价的缝隙。他准备了一路的证据、说辞和可供攀咬的人名,忽然都没了用处。
他往桥后看。赵魁几人坐在马上,没有一个肯靠近。
“当年的药是沈重川让我送的。”陈善的声音低下来,“我在他手下做事,他叫我配什么,我便配什么。分量不是我定,主意也不是我出的。你真要报仇,应该找他。”
“药碗是谁端来的?”
“我。”
“谁坐在床边等?”
“我只是要确认药效。”
“谁摸了两次脉?”
陈善脸上的肉颤了颤。
“也是我。”
陆见微点头:“没有找错。”
陈善忽然急了:“我若不做,沈重川会换别人!你以为少了我,那碗药就送不到你嘴边?我也有一家人要养。我替分会做了二十多年,知道的东西太多,哪有说不干就不干的道理?”
陆见微没有打断。
他确实想听。
他已不指望从陈善嘴里再挖出什么。十二岁的孩子喝下安神汤,心跳停了,陈善守到身体凉透才带走药碗。这些已经够了。
陆见微只是想看一看,轮到这个人为自己的命着急时,能给自己找出多少条不得已。
陈善误以为他有所松动,说得更快。
“会长后来不是一直照应你?冬衣、药、每年的钱,少过一次没有?他要真想你死,你进外院前有的是机会。你能有今日,白石分会也出了力。昨晚那份契那么厚,换个人早签了,你偏要把六年前的事翻出来。”
“还有吗?”
“你父母已经死了!”陈善脱口而出,“你杀我,他们也活不过来。何况你自己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外院首席。那碗药没害成你,你为什么非要……”
陆见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并非害怕。
舌根忽然泛起蜂蜜的甜味。陈善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十二岁孩子的腕脉,另一只手把灯拨亮。第一次还有余温,第二次已经凉了。确认不会再醒以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陆见微记得那口气。
六年间,他也曾在外院杀过人。劫药的匪徒,拿同行弟子挡刀的逃犯,练岔功后闯进村落的疯子。有人临死求饶,有人骂人,也有人到最后仍觉得自己倒霉。
没有一个人曾坐在他的床边,等他死透。
“活得好好的?”陆见微问。
陈善看见他的眼神,猛地掀开木箱。
药瓶早握在手里。他用拇指顶掉瓶塞,一口灌下。赤红从颈侧迅速爬上脸,胸口鼓动,宽大的药师袍被肩臂撑起。
“那你再死一次给我看!”
陈善蹬裂一块桥边石,直扑过来。
催血药先推心肺,再把气血灌入肩臂。第一掌还没到,风已经压得陆见微衣襟贴在胸前。陈善左袖中同时滑出一根短针,针尖乌黑,贴着掌影刺向腹侧。
这一手不算差。掌势逼人正面招架,袖针却等着陆见微侧身,显然不是临死胡乱拼命。白石城里寻常四阶碰上,十有八九会伤在针下。
力气是真的。
四阶也是真的。
陆见微向右折步,让过掌锋。陈善早有准备,右肘下压,左手短针随腰胯拧转,封住他再退的位置。
可他的药力走得太急。
肩臂已经换招,右腿才刚刚承住第一掌的余力。
陆见微没有退第二步。
他从肘下贴进去,左手扣住陈善腕骨,右掌拍在肩根。截潮十二手截的从来不是一只手。掌力落下的那一刻,陈善肩上的气血被逼回胸腔,腰胯还在向前,右腿却失了接应。
陈善上身一歪。
短刀已经离鞘。
陆见微从肋下送进去,刀锋直入心口。陈善借药催起的心跳撞在刀上,只撞了两下。
他抓住陆见微的衣袖,嘴唇开合。
“当年……真的没有脉……”
陆见微看着他:“所以你该死。”
刀抽出来,陈善倒在泥里。
桥后的护卫都见过四阶动手。陈善栽下去时,几个人仍愣了一瞬。赵魁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放开,转而取出护运记录牌。
赵魁等人仍在桥后。两人盯着陈善,一人看着陆见微。赵魁低头在牌上刻下陈善服药、先攻的时辰。
陆见微蹲下,手指压住陈善颈侧,又探过心口。
死了。
他从死人袖中抽出一块没有沾泥的布,擦净刀锋,随后检查那根短针,确认自己和近处的人都没有被划到。
这些事做得很熟。
陈善的脸朝向一边,眼睛没有合上。陆见微伸手替他合了两次,眼皮仍慢慢滑开,索性不再管。
他原以为这一天真正到了,自己多少会痛快一些。
结果只觉得安静。
陈善不再喘,不再辩解,六年前摸过他脉门的那只手摊在泥里。可白石城方向还有灯,沈重川大概仍在分会里,看着已经成熟的药胚。
赵魁骑马过桥,停在几步外。
“陆首席,尸体怎么处置?”
陆见微收刀入鞘。
“带回城。你们报护运记录,我报外院名籍。”
“药车呢?”
“照原令去青柏庄。别因为他误了药。”
赵魁点头,回身安排人手。
陆见微最后看了一眼陈善,随后望向白石城。
今晚该死的人,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