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雨差人通报后,带着沈知微去往祖母院落。
屋内灯火暖柔,老夫人尚未安歇,正倚在榻上静养。
顾淮雨坐在床榻旁,轻声道:“祖母,这是京中有名的沈大夫,医术精妙,孙儿请她来为您诊治。”
老夫人抬眸,慈和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身姿清秀的少女,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姑娘年纪轻轻,看着乖巧伶俐,竟有这般本事,那便劳烦姑娘为老身瞧瞧。”
沈知微浅浅躬身行礼,放下药箱落坐榻前,专心为老夫人诊脉。
她细观老夫人苍白憔悴的面色,又见她眉眼间萦绕着长久病痛的疲惫,抬手背轻探额温,问道:“老夫人,除了时常头痛难忍,可还有其他不适?”
顾淮雨祖母点了点头,气息虚弱:“平日容易手脚酸麻,稍一吹风便会头痛难忍。”
“看人睹物可还清晰?”
顾淮雨在一旁答道:“并不清晰,数年前祖母去往寺庙上香,不慎摔倒撞伤头部,连带着眼膜受损,自此视物模糊,逐年加重。”
沈知微闻言,再度细诊脉象,望闻问切逐一细致核查,片刻后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她取来白纸,提笔工整写下病症、病机与对症药方。
顾淮雨安抚祖母睡下后,两人噤声出了房门。
廊下晚风微凉,沈知微轻声复盘病情:“顾大人,老夫人应是早年染过时疫瘟疫,病愈后体虚未复,落下顽固后遗症。加之年事已高,常年静养少动,四肢气血不畅而肌肉日渐衰退,形成恶性循环。
另外我方才瞥见屋内摆放白参等补品,老夫人体寒虚弱,白参性燥热,二者相悖,过度进补反而会耗损气血,导致亏虚更甚。”
她条理清晰,细细叮嘱:“日后可将白参换为红参,每月八至十次,搭配鸡汤慢炖温补。其余禁忌、食补调理、作息注意事项,我稍后逐一列明,交与大人。”
顾淮雨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手下火急火燎赶到,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大人!不好了!崔府急报——崔七方才毒发身亡!”
“什么!”
“崔七前几日被那鬼面罗刹的毒针刺中,还未从昏迷中醒来,本来已经止住了毒素蔓延,谁知方才又突然毒发身亡!”
顾淮雨神色凝重,看着身旁的人道:“沈大夫,你跟我走。”
......
车马疾驰,二人赶到崔府时,偌大崔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上下仆从皆面带惶恐。
庭院正中,崔七的尸首静静躺在白布之下,肃穆凄凉。
看着那层白布,沈知微心里默默想着:我还没下死手,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他还有仇人?
不过...... 死了更好,死无对症,我也不必再费心周旋。
崔府一众族人围立一旁,神情悲戚悲愤。
崔夫人见顾淮雨到场,瞬间红了眼眶,快步上前屈膝下跪,哭声撕心裂肺:“顾大人!求您为崔家做主!”
“我家老爷惨遭鬼面罗刹毒手,含冤而亡!护卫崔七武艺高强,如今也命丧那罗刹之手!那人接连害我崔府两条性命,手段狠戾,天理难容!谁也不知他下一步还要残害何人!求大人速速捉拿凶徒,还崔家一个公道啊!”
哭声撕心裂肺,说是惊天动地也不为过。
顾淮雨面色冷峻,沉声道:“夫人节哀。本官定会彻查此案,查明死因,捉拿真凶。”
言罢,他示意随行仵作即刻验尸。白布缓缓掀开,崔七面色青黑,唇色发紫,是典型的急性毒发亡故之态。
仵作细细查验肌肤、口鼻、脉象,片刻后回身跪地禀报:“大人,死者体表旧毒残留微弱,不足致死。真正死因,是新添烈性剧毒侵入心脉,毒发迅猛,即刻毙命。
此毒与鬼面罗刹所用毒针,并非同一种类!”
沈知微心中了然,果然不是她的手笔。崔七的死,另有其人。
“好得很,余毒未清又添新毒,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顾淮雨眸光骤沉,寒意浸骨,沉声下令,“封锁崔府所有出入口,今日之内,所有仆役、护院、丫鬟尽数集中盘问,逐一核查行踪,严查送往崔七房里的所有吃食和药物,半点不得遗漏。”
话音落地,院内方才此起彼伏的哭嚎、议论瞬间戛然而止。崔家众人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缉妖司侍卫立刻领命,迅速封锁整座崔府,严密排查所有人的动向与嫌疑。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名侍卫押着一名身形单薄、面色惨白的丫鬟快步走来。那丫鬟衣衫虽是下人款式,面料却细腻上好,绝非寻常下人可比。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交织着极致的恐惧与积压数年的怨毒,双手死死攥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大人,属下查到了。”侍卫拱手回禀,“昨夜至今,唯有这名丫鬟负责照料崔七汤药伤势,全程贴身伺候,无人替代。方才搜查她的住处,找出一小罐未用完的烈性毒药。”
毒药小罐被呈上,罐底残留细碎毒粉,气味刺鼻。
仵作上前仔细核验比对,随即跪地复命,证实与崔七尸身残留的剧毒完全吻合。
崔夫人见状,怒急攻心,径直上前便要抬手狠狠扇她一巴掌,被身旁侍卫拦下。
她厉声怒斥:“大胆贱婢!崔家待你不薄,你为何敢在府中投毒害人,胆大包天!”
那丫鬟闻言,骤然抬头,先前怯懦颤抖的假象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年的怨毒与绝望,泪水汹涌滚落,却字字铿锵:
“待我不薄?崔家何曾待我过半分善意!”
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多年的血泪:“我自小入府为婢,身不由己。崔鹤龄在世之时,将我视作玩物,百般折辱欺凌!他拿捏我家人性命,又以金银利诱胁迫,逼我顺从。若我反抗,他便对我家人严刑拷打,手段残忍至极!”
在场众人无不哗然。
崔夫人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一派胡言!”
“而崔七!” 丫鬟并未理会她,目光猩红,死死盯着地上的尸首,恨意滔天,“他是崔鹤龄最忠心的狗,他助纣为虐!崔鹤龄所有肮脏勾当、威逼胁迫之事,他无一不知晓、无一不参与!”
“崔鹤龄死了,死得好!他罪该万死!可崔七手上也沾满无辜之人的血泪,凭什么他能苟活于世?”
她浑身发抖,字字泣血,“我隐忍数年,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受尽折磨!如今崔鹤龄已死,无人再护着这恶徒,我便亲手了结他,为我自己,也为所有被崔家残害的无辜之人报仇!”
一番话字字泣泪,震得全场寂静无声。
原来是死有余辜,顾淮雨心想。
原来崔府光鲜外壳之下,竟藏着这般肮脏龌龊、令人发指的隐秘。
崔夫人面色惨白,无从辩驳,狼狈后退,再无方才哭诉喊冤的底气。
身旁的沈知微心绪翻涌,指尖悄然收紧。她忽然更加清楚,崔家覆灭从不是偶然。
崔鹤龄草菅人命,手下爪牙助纣为虐,积怨无数。想起十年前,一切皆是因果循环。
只是这名丫鬟的铤而走险,无意间打乱了她的复仇节奏,也让崔家旧案,变得愈发错综复杂、迷雾重重。
短暂沉寂后,顾淮雨收回纷乱心绪,沉声下令:“此人蓄意投毒、私杀府中护卫,暂且押入缉妖司大牢,严加看管,待细细审讯后再定罪论处。”
两名侍卫立刻应声,押着那丫鬟退下,庭院内终于恢复些许秩序。
顾淮雨侧首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沈知微,问道:“沈大夫方才全程旁观,医术观毒识人最是敏锐,依你所见,此毒寻常市井可否易得?”
“回大人,此毒药性烈性、发作迅猛,并非市井常见毒物,多为私下秘炼所得,寻常百姓、府中下人很难接触获取。这丫鬟能拿到此等剧毒,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顾淮雨表情耐人寻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看得倒是细致。”
沈知微微微躬身,态度恭谨有度:“民女行医多年,常年与各类药草、毒物打交道,早已习惯细致分辨,不敢马虎。”
“哦?这么说来,沈大夫那里,应当也有此类毒药?”
沈知微被他问懵了,敢情这人还在装模作样地试探她。
她装作被吓到,立马跪地求饶:“大人!您可别吓我!民女向来只炼救死扶伤的药,从不碰这些阴狠毒物。此毒杀人无形,乃是违禁凶毒,我一介行医之人,本分治病救人,怎敢私藏沾染?”
“起来吧,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顾淮雨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院中尸首,淡淡开口:“近日接连两桩命案,洛京风声更紧,你明日还要进山采药?”
沈知微起身,点了点头:“民女行医为本,采药救人,从无间断。越是乱世紧绷,百姓伤病越多,越是不能耽搁。”
顾淮雨并未再试探,只淡淡道:“既如此,明日一早,我命人备好车马,护送你进山。”
“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