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被顾淮雨半路截下,又在崔府看了这么一出好戏,耽误了与季明碰面的时间。
沈知微一路心绪纷乱,眼下时局紧迫,他见不到她人,肯定会着急,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沈知微心想。
回到顾府时,已是半夜三更,整座府邸静得只余廊下风声。
连日熬夜潜行、紧绷心神,她身心俱疲,困得不行,压根没心思再盘算明日该怎么避开顾淮雨的眼线,沾上床榻便沉沉睡去。
......
洛京城西深处,一处高墙隔绝外界的幽深宅院,地下密室烛火昏暗,空气中混杂草药与剧毒交织的怪味。
一个身紫绫衣衫,身形纤细女子垂首立于案前,低声回禀。
“主子,奴家按您说的将毒药给了那丫鬟,崔七已经毙命。如今缉妖司和崔府上下只道是那鬼面罗刹在作恶。”
案后端坐之人指尖轻叩檀木桌沿,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半点起伏:“做得不错,只是留有隐患,你找机会将那丫鬟一并除掉,保不齐日后有什么岔子。”
“是!奴家寻机会将毒药送入大牢,永绝后患。另外,之前崔鹤龄死后,您让奴家暗自去他书房搜寻的卷宗账册,如今还没有找到,想必是她抢先一步了。”
“无碍,那上面的痕迹早已被抹去,晾那孤儿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女人闻言眼底漾开讨好笑意,语气愈发柔媚恭维:“主子有先见之明,一猜便知。左右她不过是一个会点武功的小娃娃,喜欢装神弄鬼,翻不起什么波浪。主子手眼通天,待日后找到那人,再将她除掉便是。”
“那就借已故友人之手,再引蛇出洞一把,
——另外,加强辑妖司那边的眼线,有任何动作即刻回禀。”
“奴家遵命~”尖细妩媚的尾音在密室里回响。
烛火骤然剧烈一跳,阴影覆上座中人半张面庞,一抹阴邪冷笑缓缓浮现在唇角,似乎在盘算着更大的阴谋。
......
另一边,缉妖司大牢,昏暗潮湿。
顾淮雨独坐审讯案前,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淡淡茶香萦绕。面前跪着的人正是那投毒的丫鬟。
她面色灰败,浑身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滔天恨意,只剩麻木疲惫。
身旁站的的审讯官沉声问:“从实招来,到底是谁指使的你投毒陷害?”
丫鬟摆摆头,声音沙哑:“大人,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恨透了他们。”
“休要狡辩!” 审讯官步步紧逼,“你不过一介贴身丫鬟,府中药材采买轮不到你经手,炼制剧毒的原料从何得来?”
“是平日里药房丢弃的废药渣,我一点点攒下拼凑……” 说辞漏洞百出,连自己都底气不足。
顾淮雨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单手轻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若实话实说,供出幕后真凶,本官可以考虑从轻处置,待到刑满后便将你放归故乡,保你家中老小,不会连累他们。
顾淮雨停顿了一秒,眼神冰冷下来,又道:“
但若你还想欺瞒,不说实话,本官绝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了。好好想想,是想家人受牵连,作恶之人逍遥法外;还是想供出真凶,让官府庇佑?”
丫鬟知道再也没有理由瞒下去了,放声大哭:“我说!大人,我都说!
——是鬼面罗刹!
(蝶梦沉沉的沈知微打了个喷嚏,心里暗忖——谁在骂我)
顾淮雨震惊茫然,又是鬼面罗刹,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
“崔鹤龄被杀、崔七重伤那夜,崔府上下乱作一团。我本打算深夜持刀潜入,亲手了结崔七泄恨。
可那罗刹竟凭空出现在我房内。他同我说,单凭匕首动手,我隔日便会被抓,难逃一死。不如用特制烈性毒药,毒发侵入五脏,仵作只会归罪于之前的毒针旧伤,无人能查到我头上。
我问他为何要帮我,他说......
‘崔鹤龄本就是我杀的,我与他有仇!崔七知道得太多,他也不能苟活。你不是恨他们吗,按我说的做,你就自由了。’
后来他把那罐烈性毒药递给了我......”
顾淮雨从牢里出来时,脑子里想起了沈知微,内心不由得一紧。所有细碎疑点再度翻涌,愈发印证他心中猜想。
......
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偏房,沈知微一觉醒来已近正午。
她推门而出,便看见两个护卫笔直站在门口守着。
护卫见她出来,躬身开口道:“沈大夫,今日统领命我二人护送您进山采药,我们全程跟着,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沈知微心想:说得这么好听,分明是派来盯梢的。
也罢,眼下还没出洛京城,若是强行逃跑想必会引来全城通缉,徒增麻烦。不如暂时假意顺从,等到了山里,我再借地势甩开这两个人,到时候再想办法和季明会合。
沈知微点了点头,道:“有劳两位了。不过我现在要去吃饭,顺路采买进山所需杂物,待日暮时分再动身入山。”
护卫甲目不转睛,机械地回答:“大人吩咐,沈姑娘去哪,我们就去哪。”
沈知微无奈:“那走吧。”
沈知微带着两人去了亭台楼阁,表面是去吃饭,实际是为了传信。
亭台楼阁里有个小二,是季明安插的情报眼线,趁两名护卫不注意时,沈知微偷偷给他塞了一张纸条——
昨夜突生变故,顾淮雨派人跟踪。如今不便与你见面,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脱身。
离开酒楼后,沈知微沿街购置镰刀、锄头等采药器具,背上竹编药篓,在暮色垂落前,跟着两名护卫踏入西山山林。
西山的山道蜿蜒曲折,入夜后雾气缓缓升腾。
暮色浸满山林,林间树木交错丛生。
两名缉妖司护卫紧盯沈知微的背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知微一路假意采摘草药,时不时驻足分辨草木,逐步引着二人往山林深处沟壑地带走。
走至一处狭窄岔路时,见两侧灌木丛生,视线受阻,她算准时机,故意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往侧边陡坡歪去。
两名护卫下意识上前伸手去拉,却笨手笨脚地撞上了对方脑袋。
趁着二人拉扯的刹那,沈知微足尖借力,靠着身形优势翻身钻入密集灌木丛,借着草木遮挡,施展轻功飞速穿梭,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迷雾山林之中。
两名护卫慌神,分头搜寻半个时辰,只寻到她遗落的空背篓,人影全无,只得折返洛京,回缉妖司向顾淮雨复命。
沈知微绕开所有山道,依照季明此前提及的隐秘小路,一路赶到西山深处的别院。
院门虚掩,季明正焦急在院中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昨日等你整夜不见人影,我差点打算潜入辑妖司府内打探消息。” 季明快步上前,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缉妖司那边可有查出什么破绽?顾淮雨没为难你吧??”
沈知微将昨夜在崔府发生的事尽数道出:“
我本想躲过这阵风声后再去找崔七查明当年真相,但那丫鬟积怨太深,竟将崔七毒死了,打乱了我的节奏。现在不仅我被盯上了,线索也断了。唉......”
季明:“司家的事,我会尽力帮你查,眼下你安心在此别院蛰伏,我早已备齐药材、日用物件,每隔几日便进城打探消息送来。”
沈知微微微颔首,从袖口里取出那半卷从崔府带出的账册,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罪证记录。
一想到十年前那场针对司家的屠杀,她内心就悲痛不已,如钻心噬骨般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