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第一次去有间书局,骑了四十分钟的共享单车。
车停在巷口,他没急着下来。
关了导航,抬眼往巷子里望。青石板路,墙根长着青苔,槐树枝从墙那边横过来,叶子密得把天光切碎了。
他研究玄学十年,老城区探过不下二十个,大部分时候空跑,什么都摸不着门道。
巷子走到头,右手边一扇木门,门楣上挂块匾,“有间书局”。
字是手写的,没落款。
门没上闩。他指尖一推,门轴涩得发出一声闷响。
书店不大。一楼挤着七八架书架,新旧书胡乱堆叠着,半点儿章法都瞧不出来。
窗边桌上堆着一摞快递,最顶上那个纸箱角磕得凹进去一块,露出里头泡沫纸的白边。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气味,底调里残留一丝墨汁的腥气。
他脚还没跨过门槛,楼梯板上传来声响。
脚步不沉,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闷声包裹着旧布。
下来的人穿深灰色T恤,瘦,肩膀微微前倾。
“江老师?”
“林先生。”江渡点头,“你私信里说……”
“我有一本书。想请你看一下。”
江渡注意到那个“请”字。
不是“让你来一趟”,不是“麻烦你跑一趟”,是“请”。
这个字搁在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之间,分量不对。
林静深转身上楼。
楼梯窄,扶手是后来焊上去的铁管,焊点粗糙,扎得指腹生疼。
墙上漆皮翘起一块,底下压着旧报纸,日期模糊,勉强认出一个“九”字。
二楼是工作间连带着起居的小隔间。
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一张单人铁架床。
藤椅的坐垫塌陷大半,中间凹出一道坐痕。
书桌上铺着毡子,毡子边缘卷曲,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旁边墨碟里的墨汁半干,毛笔斜搭在碟沿,笔尖散开,分了叉。
江渡目光扫过那本古籍。
纸色泛黄,装订线是后来补上的,白棉线,针脚还算匀整。开本比寻常线装书小一号。
明末清初私刻本,印量通常不足百本。
“什么书?”
“你先坐。”
林静深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铁盒子。
盒盖上没锁,但扣得紧实,拇指顶了好几下才掀开。
里头搁着一本书,比桌上那本更旧,封面仅剩一半,另一半用牛皮纸糊上了。
封面上两个篆字还认得出来——
无相。
江渡接过来,未急着翻阅。
指尖抚过书脊,包背装,没书脊。
观其纸,竹纸,纤维粗,发黄发脆,指甲一掐便掉渣。
观其墨,手抄,非刻印,墨迹浓淡不均,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有几个字收尾处拖出一截。
他凑近嗅了嗅,淡淡的樟脑味,未见虫蛀。
“手抄本。年代……”他停顿半秒,“我说不准。至少清以前。”
林静深未接话,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江渡把书放在桌角。
“你知道这本书意味着什么?”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
“我知道这是玄门内部的秘典。我外公守了它一辈子。我还知道……”林静深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的命盘,推不出来。”
江渡没接住这句话。
“推不出来是何意?”
“意思是,八字排出来,旺衰不显,格局定不住。三种路数走到底,同一个死结。”
江渡沉默了几秒。
“把你八字给我。”
林静深从桌角推过来一张便签纸。
四柱:甲戌,壬申,丙午,己亥。
江渡扫了一眼,脑海中的推演自动运转。
丙火日主,申月,壬水七杀透干,甲木偏印化杀,己土伤官泄秀。杀印相生,伤官有泄。这命局偏旺,格局不差。
他说出判断。
林静深未反驳,只淡淡补了一句:“你再排一次。”
“我已经……”
“用纳音。”
江渡愣了一刹。
纳音重年柱,这个他熟。但推到同一个位置,手上的速度忽然泄了,一脚陷进烂泥里。最终彻底卡住。
他抬眼。林静深脸上半分波澜也无,在等。
江渡未吭声。低头自动换了河洛理数的算法。
逐字将理数写在纸上,算到某一步,数字卡在正中。不上不下,不偏不倚。
非算错,是这道题本身就——
“不成立。”他说。
林静深点了下头。
江渡盯着纸上那些数字。
他钻研玄学十年,撰写了三十万字的书稿,退稿信堆了半抽屉,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太玄了,不够学术”。
可这种情况,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碰上。
“空盘?”
林静深未应声。
巷子里有自行车驶过,铃声响了两声,远了。
楼下门被推开,楼梯口地板上斜斜切进一道窄光。
林静深没动。两人就这么坐着,桌上摊着残破古籍、一张写满八字的纸条、一页密密麻麻的推演草稿。
谁都不曾开口。
江渡眼睫低垂。
“你不在天录之中。”
林静深凝视着他。
“不入五行,不在天录。这句话在玄门之中,意思并非命不好。”江渡停了一下,“是你本不该存在。”
说完这几个字的一瞬,他忽然想起退学那年。
辅导员在表格上盖了个章,啪的一声,说“你在这个系统里没有档案了”。
后来辞去教职,人事处的人注销了他的账号,屏幕弹出一行字:此用户已在系统中清除。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将那画面摁了回去。
林静深问他:“你方才说的那句‘不入五行,不在天录’,除《玄门九流》之外,还有何处提及?”
“据我所知,没有。”
江渡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便签条从页缘探出头来,密如一本小型索引。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顺着字迹向下滑动。
“民国年间有位叫陈半山的,撰有《江湖异闻》,其中有一篇《玄门见闻录》,提到过‘空白命格’。与你的情形基本吻合。我早年见过影印本,原文记不全,但有一段我当年特意抄录过。”
“什么内容?”
“言及这种命格并非天生,乃人为造就。其法早已失传。”
林静深未接话,过了两秒才开口:“那本书,你手上可有?”
江渡未答。
他合上笔记本,拇指压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窗外槐树叶子被风拂过,发出一声轻响,轻若有人在暗处,悄悄翻了一页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