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省图特藏室。不外借。”
“你能不能……”
“不能。”江渡打断他,“上回我去拍几页照片,求了馆长三次。那张脸我到现在都记得——笑着拒绝你,拒绝得比谁都体面。你让我再跑一趟,我宁可翻你家这本残卷。”
他说完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本《无相》。
书脊塌陷,散页松松垮垮摊着,宛似一具抽走骨头的旧物。
他抬眼问:“你找我来,到底想干什么?帮你推盘?还是单纯让我看这本书?”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你写过一篇论文。《道枢假说》。”
江渡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骤然僵住。
那篇论文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完整版。只在一个冷门论坛的帖子里搁了摘要。帖子是他深夜写的,写完自己都觉得疯得离谱,点击量至今未破百。
“你怎么找到我的?”
“外公的信里有你名字。”
江渡没吭声。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外公……二十多年前走的?”
“对。”
“他留了一封信,里头写了我的名字?”
“对。”
江渡把椅背往后一靠,拇指蹭过书页的折角,蹭了两下又猛地停住。
他不信这种事。他是搞学术的,系统论和信息论才是他吃饭的家伙。可他盯着林静深,这张脸上半点儿撒谎的动机都找不到,连半分刻意表演的痕迹都没有。
“信。”江渡嗓子骤然发紧,“我能看看吗?”
林静深从铁盒里把信抽出来,递过去。
信封黄得发脆,字迹倒还工整。信纸只有一页,写到一半断了。开头是“静深”,末尾停在“你母亲”三个字上,再无下文。收笔的地方拖出一道细痕,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硬是吞了回去。
他翻到背面。
一行小字,笔迹跟正面出自同一人,但潦草得多,一看就是后来才补上去的,下笔重得几乎划破纸页。
“先别看信。先去找一个人。江渡。”
后面跟着的,正是他帖子里留的那个地址。
他写的那个帖子。十年前的事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信纸上的笔迹陌生,但名字是他自己的。地址是他填的,帖子是他发的,那个论坛如今还在活跃的用户恐怕不超过十个。林静深的外公在二十一年前就把这些写好了——这根本不可能。那年他还在读初中,连“玄学”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他把信纸搁下。指腹压住纸边,压出一道浅印。
“你外公还提了别的没有?”
“没有。”
“他说‘先别看信’……后面那些你看了吗?”
“没看完就……”
林静深的嘴闭上了。
“怎么?”
“有人来了。”
书店楼下,刚才那个推门进来的客人。到现在都没走。也没上楼。就那么待在底下。没有脚步声,无人声,连翻书的动静都听不见。
江渡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下午五点二十。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粗得刺耳。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
一楼空荡荡的。书架之间的走道无人。门口也无人。木门半敞着,是风推的。门轴没出声。
他正要缩回身子,余光扫到窗边那张堆快递的桌子。包裹还在。但桌子当中间多了样东西。
一枚戒指。
银色,氧化发暗,指腹贴上去能摸到一层细密的颗粒感。纹样是一条蛇咬住自己尾巴。跟林静深那本古籍封面上的衔尾蛇,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捏起来翻到内侧。指腹划过刻痕——两个字:周南。
这戒指不是给林静深的。是给他的。“周南”是他博士论文里拆解过的一个古地名,废弃了几百年的那种。论文未发表,只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学术会议上念过一回。
知道这篇论文存在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既知道他匿名发帖、又知道他有篇未发表的博士论文的人……按理说,一个都不该有。
他拿起戒指。金属的凉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腕骨往上走,仿佛一根冰线从指尖牵到肘窝。
身后传来林静深的声音。
“什么东西?”
江渡上楼,把戒指搁在他手边。林静深扫了一眼,翻过来看内侧两个字。抬眼等着他解释。
“周南。”江渡点了点那两个字,“古地名。无相以前的据点之一。我在论文里推过它的位置。”
林静深放下戒指,拉开抽屉,把那张黑白照片摊在江渡跟前——抱着婴儿的女人手上,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
“查。顺着这条线查。”
江渡未搭腔。他拿起那本《无相》,目光又落回照片里那枚戒指。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他脑子里翻出陈半山《玄门见闻录》里那句——“此命格非天生,乃人为所造。然造法失传久矣。”
当时读到,他只当是陈半山在记一则乡野传说。
如今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被刮花脸的女人,看着她手上跟古籍封面一模一样的蛇纹,心里那个他一直不肯认的念头,正拼命往上顶。
“你在《玄门见闻录》里读到的那句话,讲的是我。”林静深直接替他把话挑明,“我就是那种命格。”
江渡嘴动了一下,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如果这个推论站得住,那他今天出现在这间书店根本不是巧合。他是被牵过来的。那封信。十年前那篇帖子。他以为是自己选的研究方向……全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窗外有人收工。梯子从屋顶卸下来的闷响,几句模糊的人声,慢慢飘远。
书店里剩两个人、一盏灯、桌上那本缺了后半截的古籍。
林静深把戒指丢回铁盒,盖子合上。
“明天我得出趟门。有个委托。老城区有人买了栋旧宅,家里人接连出事,请了好几个师傅都摁不住。”
“你接这种活?”江渡皱眉,“你是开书店的,又不是跑江湖看风水的。”
“我不是去看风水。”林静深推过来一张照片。
上头一口老井,水泥封死了,封盖上的裂纹在镜头里走出一条古怪的线。从乾位起,拐向坎位,中宫打了个旋。
江渡盯着照片。那条裂纹精确得好似拿尺子比着画的一般。不是施工裂的,也不是年头久了自己崩的,是有人刻意刻的。
他以前用系统论推过古代聚气阵的逻辑,核心路径跟这道裂纹几乎吻合。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纸上的理论模型,如今模型自己跑到照片里来了。
“我跟你去。”
林静深未跟他客套。拉开抽屉又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一个女人,户外,背着登山包,阳光太硬,脸上一片白。
“还得叫一个人。萧知微。她直觉好。很多我们算不出来的东西,她能直接撞见。”
(二)
萧知微接单有套死规矩:不见人,不接活。
她得先亲眼见见雇主。
有些雇主电话里说得轻巧,就去山里溜达一圈,拍拍照,走不动原路折回来。到了才发现人家帐篷睡袋防潮垫全齐了,一副要横穿无人区的阵仗。这种单她吃过一次亏,回来就把那条线的向导权甩给了别人。
所以林静深约她在老城墙根碰头,她只丢过去一个字:“行。”
她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场。两个。
一个靠着墙根站着,手里拿瓶水,盖子没拧。另一个蹲在旁边,对着墙缝里冒出来的野草拍照,嘴里嘀嘀咕咕——在认草的科属。
她多看了蹲着那个一眼。这人身上有股劲儿,她说不上来。气场是散的,仿佛一台收音机拧过了头,所有频段搅成一锅粥,半点儿定不住。
站着的那个先瞅见她,下巴点了一下。蹲着的人立马站起来,裤腿沾了灰,拍了拍手,推了推眼镜。
“萧知微。”她先报了名。
“林静深。”站着的说。
“江渡。渡口的渡。”蹲着的伸手,又低头一看掌心有土,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才重新递过来。
她握了一下。手指软,没茧。明显是常年握笔写东西的手。这种手进了山,半天都撑不住。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把难度系数往上提一档。
“照片我看了。”她没绕弯子,“井在宁州老城,双桐路。你们又不进山。”
林静深点头。
“那找我干嘛?”
“周学明那宅子有东西。”林静深说,“比普通风水深一层。我能推算格局哪儿不对,但到了跟前,有些东西算不出来,眼睛也看不见。得有个人能直接触到。”
“你触什么?”她问江渡。
“我?”江渡指了指自己鼻子,“我管算。感知归你。体力也归你。真碰上危险……”
“也归我。”
“对。”江渡扶了下镜框,“我负责在后头跟着跑。”
萧知微未笑。但也没直接推活。这人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硬撑,也不瞎吹。带进山不会拖后腿。至于眼下这单用不用进山……她隐约觉得后面的事,迟早会把她往山里拽。
“你怎么知道我行?”她问林静深。
“翻了你工作室的网站。路线全是你自己踩的,没外包。客户评价说你话少,但跟在你后头走,心里踏实。”
“所以?”
“一个让所有人都踏实的人,一定比谁都先撞见不踏实。”
萧知微头一回在聊天里卡了壳。这话戳到了她从来没跟人掰扯过的一根神经。
她确实比别人先觉出不对劲。小时候在阿坝,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大人问怎么回事,她说前面不对。哪儿不对,她讲不清。后来长大了她学会换个大家能信的说法——有风,有落石,天黑前到不了营地。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还有件事。”萧知微看着他,“你说你专业能算格局异常。什么专业?”
林静深顿了一拍。
“命理。”
“算命?”
“推命。”
“有啥区别。”
“算命是告诉你某件事会不会发生。推命……”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不那么玄乎的说法,“是算为什么已经发生的事,偏偏就发生了。”
萧知微未再追问。但她瞟到他说这话时,右手大拇指正无意识地蹭着虎口那块皮。
回去路上,江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似自言自语。
“九族。要是她真从无相出来的,戒指上刻的周南,就是无相九族搭界的地方。”
林静深偏过头。江渡未解释。他把帆布袋换到另一边肩膀,步子下意识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