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人在周宅门口碰头。
天好得有点过头。老城区安静得不正常。
香樟树把日光剪得碎碎的，落叶被风赶着在地上打旋，贴墙根堆了一溜。空气里桂花甜得发腻，混着老砖墙返上来的潮气，吸多了嗓子眼发黏。
周学明在门口杵着，比实际年纪老出一截，眼珠子布满红丝。
他领人往里走，嘴里不停：哪个师傅贴过符，哪个做过法事，哪个看完摇摇头走了，一个字没留。
萧知微落在最后头。外院正常。中庭正常。青砖地面泛着潮，墙根的青苔铺得匀实，桂花味浓得呛人嗓子。她脚步没停，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进后院，脚底板钉住了。
一棵梧桐死透了。
皮裂成鳞片，枝杈朝天戳着，像撑开的手掌。树底下蹲着一口井，水泥封盖，边沿发黑。
她站到井前三步远，目光落在盖面上那些裂纹，挪不开了。
裂纹的走法她认得。但究竟在哪儿见过，脑子里翻了一圈，没翻出来。
还有更往下的。水泥底下，井口里头，有东西。眼睛够不着。心跳反而往下坠，一下比一下慢。十根手指头尖瞬间凉透，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往躯干里死命抽。
什么都没看见，身体已经替她给出了答案。
林静深蹲到井边扒裂纹。
江渡在院子里兜圈子，举着手机罗盘转，嘴里嘟囔二十四山的方位名，走几步停一下，往备忘录里戳一行。
萧知微钉在原地，眼珠子焊在那口井上。
“这井什么时候封的？“林静深头也没抬。
“三年前。搬来之前。物业说老井危险，统一处理的。封之前有水，挺清。夏天打上来泡西瓜都凉。“
林静深掌心贴上水泥。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他扭头找萧知微——人悄无声息缩到后院拱门边上了。他认识她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个距离，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撤退线。
“你怎么看？“
萧知微没接。眼珠子还挂在井上。
向导靠直觉辨凶险。直觉不讲道理，只递信号。此刻信号清清楚楚：不是让她撒腿就跑的那种。更沉。更绵。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一下一下地喘。
“它在呼吸！“
四个字砸下来。江渡测方位的手僵在半空。林静深按在水泥上的掌根猛地弹开。周学明缩在墙角，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挤出来。
“说细点。“林静深压着嗓子。
“细不了。“她总算把目光从井口撕下来，看向他，“封了三年，水还是清的。封死之前里头肯定连着活水。“
“活水？“
“嗯。水脉还在走，被堵死了。气跟着水转，水一堵，整院的气直接乱套。你们要找的东西在井底格局里。“她顿了半拍，“但不是这口井本身。是井底下头连着的东西。得顺着水脉往源头捋。“
“源头？“周学明逮住这个词，“这水还有源头？“
“宁州老城地下水脉从城西往东南淌。“江渡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一张旧地图扫描件，细线密密麻麻标着水脉走向，“清末地下水道档案记着，这条脉的根子在城西西山脚下。你们小区正好骑在主干上。“
“西山？“林静深扭过头，“山上有没有道观？“
江渡指头划拉了几页。“有一座。明代的，六十年代塌了半边，后来补过。香火一直半死不活。“
“查这道观跟这宅子之间有没有牵扯。“
江渡低头扒手机。
林静深转向周学明：“周先生，物业哪家？封井时的施工记录我要看，尤其谁在现场签的字。“
周学明迟疑了一下，说回去翻。
萧知微挪到林静深跟前，蹲下，食指顺着裂纹走势画了个圈。从乾位起笔，拐向坎位，中宫绕了个弯。明显是有人拿尖东西，趁水泥没硬，照着方位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这不是卦象。“她说。
“那是什么？“
“记号。“她指尖点在乾位起点，那里有道刻痕比旁的都深，“有人在井上刻了东西。不为画符，不为布阵。是给后头来的人留的路标。“
“标什么路？“
她没吭声。手指挪开，让林静深自己瞧。裂纹走势拼到一块儿——外头看着像涣卦，真正的线从坎位穿过去，绕过中宫，最后汇到一个点。井口正当中。
林静深盯着那个点。裂缝最深的地方。被人拿尖东西反复捅过，捅进了水泥里头。
“底下埋了东西。“他说。
指头还摁在那个点上。水泥凉得发僵。
萧知微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林静深注意到她又挪回了拱门边上。身体比嘴巴老实。一个跟野兽打过照面、在暴风雪里扛过整宿的人，本能地把自己跟那口井之间的距离拉到最远。
“能开吗？“他问周学明。
周学明嗓子发紧。“能……找人来砸？“
“现在。“
工人来得快。凿子、锤子、铁锹轮着上。
水泥盖砸碎之后，井口露出来。青砖砌的壁，湿漉漉，糊着一层深绿苔藓。一股凉气从井底翻上来，没有腥，没有霉，干干净净的冷，像冬天打开一扇从没开过的窗户。
江渡凑过去瞅了一眼，缩回来，推了下镜框。“抽水？“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