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机响了半个小时。
那声音不大,但闷,闷在井壁里头来回撞,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江渡第一个趴到井口往下瞅。头灯打下去,浑水正一寸一寸往下落,青砖缝里渗出来的水在光柱里闪,暗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眨眼。
水面退到两米上下,一截横向通道露出来。方形,半人高,青砖券顶。
“有东西。“他嗓音被井壁吞掉大半,听着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林静深蹲到井沿。光柱扫过去。券顶裂了一道口子,砖缝里的泥早被水冲没了,露出小截顶木,泡得起毛,还硬撑着没塌。通道往里头斜着往下钻,光照不到底。
“地下室?“周学明在后头,嗓子像被人掐着,“我家井底下怎么会......“
“是。“江渡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一张发黄的扫描件,民国城建档案,字迹模糊但能认。“双桐路这片,民国三十六年搞过一回地下管网改造。档案备注写了四个字:'因故停工'。停工点就在这宅子脚底下。“
“因故?“
“没写原因。这种不写......是故意不写。“
林静深扭头找萧知微。她站在井口,没往下看,两只眼珠子钉在井壁苔藓上。通道口附近有一圈褐色的苔。烧焦过的。
“你感觉到什么?“
“不好说。“她声音压得很平,像稍大一点的动静就能把底下的东西惊着,“井下有空间。空间里头有东西。“
“什么类型?“
她停了一拍。
“不是活的......“又停了一下,“......也不是死的。“
江渡嘴巴张开又合上。他跟这人认识不到两天,已经摸出一条规矩:她不想说透的时候,你追着问也是白搭。
“我下去。“林静深说。
“你疯了?“江渡一把拽住他胳膊,“七十多年的通道,顶木说塌就塌!“
“那你搁上头盯着。真塌了,你负责挖。“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林静深看着他,眼珠子没闪,“周学明一家三口在这宅子住了三年,出了三件大事。他儿子到现在还站不起来。底下要是藏着答案,我得亲眼看见。“
江渡没吭声。他从背包里拽出一卷绳子,甩在地上。
林静深把绳子缠在腰间,头灯拧紧,凿子别进后腰,手电叼嘴里。
井壁滑得够呛,好在青砖缝刚好卡住前脚掌,他踩着缝一格一格往下蹭。井水抽干后剩的淤泥在脚底下咕叽咕叽响,黏得拔脚。
降到通道口,他先拿灯往里兜了一圈。不长,三米到头。
尽头一扇门。木门框嵌在青砖里,门板刷过漆,本来该是红的,褪成暗褐,漆皮翘起来一条条的,像晒裂的嘴皮子。门楣上嵌一面铜镜,锈得发黑,只能照出个模糊轮廓。
他伸手推。
门轴锈死了,纹丝不动。凿子别进合页缝,借着腰腹的劲使劲一撬,门板“哐当”一声往黑暗里倒下去,砸在石板上的闷响在通道里弹了两下,才慢慢咽干净。
他猫腰钻进去。
灯光在前头蹚路,光圈一砖一砖地扫过去。砖缝填的糯米灰浆,发白发硬,指甲抠不动。
走到底,站直,灯光一下把整间屋子兜住了。
十平米上下。青砖地,青砖墙,砌到顶。墙上有字,凿子刻的,每一刀都狠狠扎进砖面,填了朱砂,颜色暗了但没褪。
他顺着墙慢慢转了一圈。
四面墙刻得满满当当。字不是竖排,是斜的。从左上角起,顺着同一个角度往下淌,绕过四面墙,盘成一条螺旋。墙上盘着一条蛇。从门口开始,一圈一圈收紧,旋到正中间。
正中间搁着一只陶罐。
不大,两手捧得住。罐身有裂纹,从口沿往底走,没碎。罐口封了蜡,黄得发脆,上头盖一个印章——蛇咬尾巴。
他蹲下去,没碰。灯定在罐身上。裂纹的走法跟井口水泥盖上的一模一样,同一个方位起笔,同一个方位收。
他站起来,重新看墙。
灯光跟着螺旋线从门口一步步挪到中央。刻痕深,朱砂旧,砖面风化程度对得上民国。但他盯住了另一个细节,刻痕边缘的砖,颜色比旁边新。
密室是民国三十六年的。符文是后加的。
他把灯光从螺旋终端往回撤了一格。最内圈的字忽然换了写法。不是凿子。是指甲。笔画细,歪歪扭扭,像写字的人当时已经快耗光最后一点力气了。砖面比别的符文还新。
他认出那四个字。
见素存之。
他盯着。脑子里翻出那封没读完的信——外公写到一半断了,背面让他先找江渡。他找了。找到一口封了七十多年的井,井底下一间密室,密室墙上他母亲的名字。指甲抠出来的,刻在禁术符文正中间。
他把手电怼在那四个字上,怼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通道那边。是密室里头。很轻。陶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
他低头。封蜡没破,印章没裂,裂纹没变。但那声响实打实钻进了耳朵。不是水晃荡,不是气漏出来。是罐子里面,某个封了几十年的东西,慢悠悠翻了个身,又沉沉落回去了。
他把目光挪回墙上。
民国三十六年的密室,八十年代末的符文,九十年代初有人拿指甲刻了个名字。三年前井被封死,周家搬进来,灾祸开场。而这个时间点,刚好卡在他收到外公那本残卷、头一回给自己排盘、发现命盘是空的那一年。
他拽了两下腰间的绳子。
井口掉下来江渡的声音,混着点井壁的回声:“怎样?“
他没应声。站起来,手机对着四面墙拍了一圈,又单独给陶罐和罐底封印拍了三张。
罐子他不带上去。四面墙的符文没读明白之前,正中央的东西他不碰。所有刻字一圈一圈往里绞,像绳子勒住封印。
这是个禁锢阵。
手机揣好,转身往回走。钻出通道时灯扫过券顶那截木头。
他在密室待的那几分钟里,上头多了一道口子。新裂的。
他爬上井口,外套脱了甩在地上,淤泥糊了半条裤腿。照片传给江渡。
“密室民国三十六年的。“他说,“符文后刻的。砖面风化对不上。密室砖老,符文刻痕新得多。“
江渡把照片放大,对着《玄门九流》残卷里杂术流那几页,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划着划着,手指停了。
“沈仲祺!“他抬起头,“民国最后一笔有记录的杂术流禁术,就是这人。先挖密室,隔四十年回来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