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川到Deep Origin的时候,程越已经在十一层了。
他占了会议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份打印材料。窗外是灰白色的多伦多,远处湖面几乎和天空连成一片。雨停了,玻璃上残留着一道道干掉的水痕。
“你来得比我早。”陆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因为我没回家。”
“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程越抬眼看他。“你昨天几点睡?”
陆川没回答。
程越笑了笑,也没有继续问,把最上面那份报告推过去。
“楼宇电力数据出来了。”
陆川坐下。
第一页是Deep Origin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整栋楼用电曲线。夜间停电之后,大部分区域已经降到维持消防、安防和环境监控所需的最低负载。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附近,有一个很小的凸起。
如果不特别标记,几乎会被当作曲线噪声。
陆川看了一遍图,没有马上看结论。
“采样频率?”
“每秒一次。”
“计量误差?”
“±0.8瓦。”
“异常幅度?”
“十八点六瓦。”
这个数字很小。
一盏老式灯泡都不止这些。
“持续多久?”
“四十七秒。”
程越说得很平。
没有刻意强调。
陆川却把视线从报告上移开了。
“和监控里的亮度变化完全重合?”
“开始时间差不到一秒。两套系统使用独立时钟,我们已经做过校准。”
“负载来源?”
“暂时没定位。”
“整栋楼?”
“主表能看到,分表看不到。”
陆川重新看向曲线。
正常情况下,一栋商业建筑的用电不会平滑到毫无波动。消防控制器、监控系统、冷却设备、门禁、备用通信节点都会产生小幅负载变化。
十八点六瓦不够惊人。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时间。
与SR-27前部亮度变化几乎同时出现。
而且同样持续四十七秒。
“地下二层的PDU呢?”
“零。”
“机房分路?”
“零。”
“也就是说,这十八点六瓦没有经过SR-27所在的供电支路。”
“至少记录上没有。”
陆川翻到第二页。
电工团队已经做过初步排查。
没有发现短路。
没有UPS切换。
没有备用电池放电。
没有消防系统启动。
程越用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昨天说,能解释掉一件事就是好事。”
“嗯。”
“今天好像没解释掉。”
“至少排除了几种。”
“你总能把坏消息说得像进度。”
“调查本来就是排除。”
程越往椅背上一靠。
“你以前有没有被同事嫌烦?”
“有。”
“为什么还没改?”
陆川翻着报告。
“因为他们后来发现我通常是在他们出错之前烦。”
程越笑出了声。
这一次陆川也笑了一下。
很短。
随后他问:“过去的电力记录还在吗?”
“这就是第二份。”
程越把另一份纸推过来。
⸻
Deep Origin这栋楼的能源管理系统保留七天高精度数据,更早的记录只存分钟级汇总。
程越的人昨晚把最近七天调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确认异常,而是想判断十八点六瓦的负载是否只出现过一次。
结果并不干净。
陆川逐行看下去。
十月十一日,03:27附近,负载出现短暂抬升。
持续十一秒。
十二日,没有。
十三日,十九秒。
十四日,二十三秒。
十五日,三十一秒。
十六日,三十九秒。
十七日,四十三秒。
十八日,四十七秒。
陆川看了很久。
程越问:“看出什么了?”
“第一反应?”
“嗯。”
“持续时间在增长。”
“我的也是。”
“但这种模式太漂亮。”
“漂亮不好?”
“调查里通常不好。”
陆川用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线。
十一。
十九。
二十三。
三十一。
三十九。
四十三。
四十七。
乍看像在逼近某个目标。
但如果真有人想从一组数据里找规律,七个点足够构造出无数解释。
增长不是等差。
也不是等比。
间隔分别是八、四、八、八、四、四。
他把数字重新抄到纸上。
程越看着他的动作。
“你在找算法?”
“不是。”
“那你写什么?”
“防止自己直接被图形说服。”
这句话让程越停了停。
陆川继续说:
“人看到递增数字,很容易自动认为存在进程。”
“你的意思是,也许只是随机?”
“可能。”
“可它们都出现在03:27附近。”
“这点比递增长度重要。”
“为什么?”
“因为时间重复比增长模式更难用普通建筑噪声解释。”
程越点头。
“所以你认为什么最值得查?”
“先别查十八点六瓦为什么出现。”
陆川看向他。
“查03:27为什么重要。”
⸻
他们没有马上回机房。
陆川先找了楼宇管理。
这栋楼在Deep Origin租用之前换过两家公司。
更早是一家生物信息企业的办公地点。
物业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麦克莱恩,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她把陆川和程越带到楼下档案室,打开一个几乎没人使用的旧文件柜。
“电子系统换过三次。”她说,“真正久的东西都在这里。”
程越问:“为什么没数字化?”
“因为没人愿意花钱。”
她说得很坦然。
陆川反而觉得合理。
很多关键历史能留下来,并不是因为系统先进,而是因为某个预算没有批下来。
柜子里有施工图。
消防验收。
设备交接单。
停车场记录。
还有几本厚重的纸质夜班日志。
“你们查哪一年?”
“先查Deep Origin搬进来的时候。”
“2039?”
“对。”
麦克莱恩抽出一本。
纸已经有些发黄。
Deep Origin正式入驻那天是2039年6月3日。
陆川先看设备搬运记录。
服务器、办公桌、网络设备、实验室家具。
数量不少。
大部分有车牌、承运公司和签收人。
其中有一条记录很特别。
时间:
03:27
物品:
一台无登记编号的服务器机柜设备。
送货车辆没有车牌记录。
承运方一栏空白。
签收人也空白。
只有一行手写备注:
已归位。
陆川盯着那三个字。
不是“入库”。
不是“到货”。
是“归位”。
程越站在他旁边。
“这个词有点奇怪。”
“是。”
“你终于也会说奇怪了?”
“奇怪不等于异常。”
陆川把日志拍下来。
“谁写的?”
麦克莱恩看了一眼。
“夜班保安吧。”
“人还在吗?”
“早退休了。”
“名字?”
她翻到日志封面。
“维克多·霍尔。”
程越记下。
陆川继续往后查。
“当天监控还在吗?”
“不可能。只保留九十天。”
“门禁?”
“旧系统换掉了。”
“电力?”
麦克莱恩摇头。
“分钟级记录也只留五年。”
程越却问:“2039年有没有发生过设备报警?”
女人想了想。
“你们问得太久了。”
她本来准备把日志合上,陆川忽然看到页面底部有一串很淡的笔迹。
不是正常书写。
像有人用没出水的圆珠笔划过。
纸面留下压痕。
“等等。”
他把本子往灯下移了移。
用斜光照过去。
下面隐约出现几个字。
03:27
设备已归位
末尾还有一个小小的图形。
不完整。
一个圆。
中间像被笔尖点了一下。
程越看了一会儿。
“你见过?”
“没有。”
陆川没有把它和A-0000、零、Observer之类的东西联系。
这只是一个符号。
现在没有意义。
“做无损扫描。”他说。
⸻
中午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份2039年的整栋楼能源汇总。
精度只有一分钟。
正常情况下,这种数据几乎不可能用来检查几十秒的异常。
程越原本准备放弃。
陆川却把6月3日那天的记录调出来。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整栋楼用电:
比前一分钟高了十九瓦左右。
下一分钟恢复。
因为采样精度和四舍五入误差,只能说大致相符。
不能确认就是十八点六瓦。
“所以至少三年前就出现过。”程越说。
“只能说那一分钟有一个小幅负载变化。”
“你真不肯多给半步。”
“多给半步,后面可能要退三步。”
程越没有继续争。
他们又查Deep Origin入驻后的第一周。
没有发现固定03:27负载。
第二周也没有。
之后的分钟级数据噪声太大,无法判断。
这使最近七天那组不断延长的持续时间变得更难解释。
如果这是一个正在逐渐形成的过程,为什么三年前搬入当天已经出现了接近完整的一分钟负载?
如果不是逐渐形成,那最近七天的十一秒、十九秒、二十三秒又代表什么?
陆川把原本写在黑色本子上的一句话划掉:
异常持续时间可能呈增长趋势。
改成:
近七日持续时间总体增加,但2039年存在可能的较长同时间负载记录,单调增长假设不足。
程越看了一眼。
“你会给自己的假设打差评?”
“如果证据不支持。”
“我认识不少人做不到。”
“所以他们不该做调查。”
⸻
下午,他们去找维克多·霍尔。
没有兴师动众。
只有程越和陆川两个人。
霍尔退休后住在密西沙加,一栋很普通的联排住宅里。院子里摆着两个花盆,门口停着一辆旧皮卡。
他已经七十多岁。
开门时戴着老花镜,听说他们来自Deep Origin原址,第一句话是:
“那地方终于倒了?”
程越说:“你知道Deep Origin?”
“新闻看过。”
“2039年他们搬进去那天,你值夜班。”
霍尔皱着眉想了很久。
“可能吧。”
程越没有把日志拿给他。
先让他自己回忆。
“那几年搬进去的公司很多。”老人说,“AI、生物、加密货币……名字我都记不住。”
“有没有凌晨送设备进去的情况?”
“经常有。”
“03:27呢?”
老人笑了。
“谁会记十三年前的具体分钟?”
陆川没插话。
这个回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程越继续问:“有没有什么设备让你印象很深?”
霍尔想了半天。
“有一次,他们送来一台特别重的服务器。”
“哪家公司?”
“不记得。”
“怎么特别?”
“没人签收。”
程越的声音没有变化。
“谁送来的?”
“我也不知道。”
“你让它进了?”
老人皱起眉。
“应该是有预约。”
“你记得预约?”
“这就真不记得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
“不过有件事挺怪。”
陆川第一次抬眼。
霍尔没有看见两人的细微变化,只是在努力回忆。
“那天我记得有个送货工。”
“男的?”
“应该是。”
“年龄?”
“看不清。”
“为什么?”
“他一直背着光。”
很普通的记忆模糊。
“然后呢?”
“他把设备推进去。”
“你帮忙了吗?”
“没有。”
“登记了吗?”
“当然。”
“谁签字?”
老人看着地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不是说登记了?”
“我记得登记过。”
“记得是谁写的吗?”
“也许是我。”
程越这才拿出2039年的日志复印件。
没有指出那一行。
“你看看有没有你的字。”
老人戴好眼镜,一页页翻。
看到03:27那条时,他停住。
“这个不是我的。”
“确定?”
“我的字很难看。”
他翻到前几页。
确实。
霍尔的英文手写非常倾斜,数字7习惯加横线。
03:27那一行字则十分工整。
“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程越没有逼问。
老人继续看。
看到“设备已归位”时,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我好像记得这句话。”
“谁说的?”
霍尔闭着眼想。
过了很久。
“不知道。”
“你听见过?”
“可能。”
“当时是什么意思?”
“就是……”
老人有点烦躁地摘下眼镜。
“像是这东西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陆川终于开口。
“你当时见过它之前吗?”
“没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霍尔看着他。
“年轻人,我只是说一句十三年前的印象。”
“你别把我说得像见了鬼。”
“我没有。”
陆川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你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老人看了他两秒,情绪反而慢慢缓下来。
“那我不确定。”
“好。”
这件事到这里本该结束。
霍尔却忽然又拿起复印件。
他盯着那一行压痕旁边的圆形符号。
“这个我见过。”
程越问:“在哪里?”
“那台机器上。”
“什么位置?”
“侧面。”
“你确定?”
“这个我比那句话确定。”
“为什么?”
老人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又在中间点了一下。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是哪个公司的标。”
“后来没找到。”
陆川问:“设备长什么样?”
“黑的。”
“机架式?”
“我不懂。”
“上面有没有SR-27?”
霍尔摇头。
“A-0000?”
还是摇头。
“只有这个符号?”
“我只记得这个。”
陆川没有再问。
人的记忆会被问题塑形。
问得越多,老人越可能为了满足他们而填补不存在的细节。
他们离开时,霍尔把两人送到门口。
“那台东西还在?”
程越说:“可能。”
老人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那你们最好查查谁让它进去的。”
“我们正在查。”
“不是。”
霍尔摇头。
“我是说,查查为什么那天没人拦。”
程越停住。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干了二十多年保安。”
“没有单据、没有车牌、没有签收人,我不可能让一台服务器半夜进楼。”
“但你看。”
他指向那张复印件。
“它就是进去了。”
老人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可能我老糊涂了。”
陆川没有安慰他。
也没有说“你没记错”。
只是回答:
“我们会查。”
⸻
回程的时候,程越开车。
陆川坐在副驾驶,窗外的401高速堵得像往常一样。
没有人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程越问:
“你觉得老人可信吗?”
“部分可信。”
“哪部分?”
“他认得自己的字。”
“符号呢?”
“低权重。”
“为什么?”
“十三年太久,而且他已经先看见了日志上的图形。”
“他说机器上也有。”
“这段回忆发生在他看到符号之后。”
“有可能是被提示形成的。”
“那送货呢?”
“也一样。”
程越握着方向盘。
“你这样查下去,最后是不是所有证词都不可信?”
“不是。”
“那什么可信?”
陆川看着前面的车流。
“不是问‘这个人可信不可信’。”
“人不是一个整体的证据。”
“同一个人可以准确记得一种笔迹,也记错一张脸。”
“可以记得某句话,却把时间记错三年。”
“把每一部分分开看。”
程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父亲出事故以后,你也是这么查的吗?”
陆川转头。
“你调查过我。”
“工作需要。”
“查到什么?”
“你用了六个月,试图证明官方事故报告有问题。”
陆川看向窗外。
“没有六个月。”
“多久?”
“八个月。”
程越没有接话。
“最后找到问题了吗?”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过一段数据缺口。”
“多长?”
“零点三秒左右。”
“足以推翻结论?”
“不足。”
“所以你放弃了?”
“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这句话比他说出口之前更沉。
程越没有再问。
车继续往前。
堵在高速上的人都在各自回家。
陆川忽然想起母亲发来的那张菜的照片。
然后又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父亲坐在餐桌边。
手里拿着筷子。
问他学校怎么样。
他回答:
“还行。”
父亲问:
“具体呢?”
他嫌烦。
说没什么好讲的。
这个记忆出现得没有任何原因。
也和SR-27无关。
陆川没有分析它。
⸻
傍晚,他们回到Deep Origin。
十八点六瓦的来源仍然没有找到。
主板上的环状痕迹已经做完初步成分分析,结果是普通氧化与微量焊接残留,没有发现特殊材料。
陈放有些失望。
“所以那个0也是假的。”
陆川看他。
“它从来就不是0。”
“你当时说可能像。”
“像不等于它是。”
陈放把报告放回桌上。
“那我们今天查了一天,最后就确认一块污渍是污渍?”
“不止。”
陆川说。
“我们还确认了2039年就有一台来源不清的设备在03:27被送进这栋楼。”
“还有十八点六瓦。”
“那个还没确认和设备有关。”
陈放叹了口气。
“你们这行真没成就感。”
陆川收起笔记本。
“有时候没有。”
他准备离开时,程越叫住他。
“今天不继续?”
“没有足够理由通宵。”
“七天的数据呢?”
“明天让人扩大到更早的原始备份。”
“你不想现在看?”
“想。”
“那为什么走?”
陆川拿起外套。
“因为想不代表需要。”
程越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句话能做到的人不多。”
陆川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时,他又转回来。
“那七组时间,不要做模式拟合。”
“为什么?”
“样本太少。”
“有人已经做了。”
“让他停。”
“结果都不看?”
“不看。”
“万一真有规律?”
陆川说:“如果规律真实,更多数据出来以后它还会在那里。”
程越点头。
“行。”
⸻
晚上八点多,陆川回到自己的公寓。
冰箱里只剩半盒鸡蛋和一瓶快过期的牛奶。
他给自己煮了面。
吃到一半,母亲打来电话。
“周日几点回来?”
“下午。”
“几点?”
陆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平时他会说“到时候看”。
这一次他说:“五点之前。”
“你妹妹也回来。”
“好。”
“别临时有事。”
陆川顿了顿。
“我尽量。”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这句话等于没说。”
陆川拿着筷子。
“那我回来。”
“真的?”
“嗯。”
“行。”
母亲没有多说,直接挂了。
陆川放下手机。
碗里的面已经有些坨了。
他继续吃。
窗外万家灯火。
街道上有车经过。
手机没有收到Deep Origin的新警报。
SR-27也没有再次出现在任何人的电话里。
这一天结束得很普通。
陆川反而觉得不错。
他们没有找到一个惊人的答案。
只留下了几件足够清楚的事实。
某种负载曾在03:27出现。
持续四十七秒。
三年前,同一个时间附近也留下过记录。
而2039年那天,有一台来源不明的设备被送进楼里。
至于这些事情是否属于同一个故事,现在没人知道。
陆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回到书桌前。
事实本摊开。
他在最后写了一行:
暂不假定所有异常具有共同来源。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关灯。
这是调查开始以来,他第一次在午夜之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