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Deep Origin的十一层会议室里多了一个人。
陆川进门时,对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男人四十多岁,身形偏瘦,穿一件深灰色羊毛外套。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结束通话。
程越介绍得很简单。
“沈知远。Deep Origin前CTO。”
陆川把外套放下。
“不是说技术负责人已经离职?”
“两个多月前。”
沈知远主动伸手。
“我现在和Deep Origin没有雇佣关系。”
陆川和他握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有人问到SR-27。”
他说得太自然。
陆川看了他一眼。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程越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陆川问:“谁告诉你这个编号?”
沈知远没有马上回答。
“程先生的人联系我时提到的。”
程越说:“我只告诉你需要协助核对一台旧设备。”
“没有说编号。”
沈知远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他只是停顿了一秒。
“那可能是我记混了。”
“你以前见过SR-27?”
“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陆川拉开椅子坐下。
“Deep Origin成立才几年。”
“我没说是在Deep Origin。”
这句话让程越也抬了下眼。
沈知远显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但没有改口。
陆川没追着逼。
“那你在哪见过?”
“我需要先确认你们现在查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
“因为有些旧设备可能涉及之前的研究项目。”
“哪个项目?”
“如果真是那台,我再说。”
陆川看着他。
“你现在不是在接受采访。”
沈知远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就不要让我先证明我知道多少,才决定告诉我什么。”
语气不重。
但意思很清楚。
程越把一份纸推到沈知远面前。
“先从基础事实开始。”
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
SR-27的照片。
资产标签。
主板外观。
A-0000的资产系统截图。
他只在最后一张上多停了一会儿。
很短。
但陆川看见了。
“你认识A-0000?”陆川问。
“这个编号我有印象。”
“是什么?”
“不确定。”
“模型?”
沈知远抬头。
“你们不是已经把它列成模型实例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陆川没有说话。
程越则看向沈知远。
沈知远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怎么?”
陆川问:“谁告诉你它是模型?”
“你们系统里不是这么显示的?”
“系统把它放在模型资产列表。”
“那不就是——”
“列表分类不等于对象本身。”
沈知远没有继续。
这不是决定性的失误。
任何熟悉Deep Origin系统的人,看到那种界面都很容易把A-0000当成模型。
但他的反应值得记下来。
陆川没有记在事实本。
只在脑子里留着。
⸻
上午的第一项工作不是问沈知远。
而是重新检查SR-27。
昨天他们已经确认了几件事:
机器没有处理器。
没有硬盘。
没有正常供电。
主板来源暂时无法在Deep Origin采购系统中找到。
但这仍然不足以说明“这台东西不是服务器”。
机箱是服务器机箱。
接口布局也像。
大部分人看到它都会自然地把它归类成服务器。
包括陆川。
包括陈放。
包括昨天来的硬件人员。
今天,程越从国家网络安全中心带来了两名硬件工程师。
其中一个人在主板前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说:
“这不是正常主板。”
陈放皱眉。
“哪里不正常?”
“不是性能问题。”
工程师戴上放大镜。
“是结构。”
他指向处理器插槽周围。
“这里应该有高速信号布线。”
“现在没有?”
“不是没有那么多。”
“是几乎没有。”
陆川走近。
对他来说,那块板仍然只是一堆复杂线路。
工程师用透明覆盖片在照片上画了几条线。
“正常服务器主板最关键的是处理器、内存、芯片组之间的高速数据通道。”
“这些线不是随便画的。”
“走线长度、差分对、阻抗,全都有严格要求。”
他换了一张放大图。
“这块板看起来很复杂,但大部分线路根本没连到有效端点。”
陈放愣了。
“什么意思?”
“像有人画了一块主板。”
“但没打算让它真的工作。”
程越问:“展示模型?”
“有可能。”
“教学样品?”
“也可能。”
“那为什么有真实接口?”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工程师拆下一个接口模块。
外壳是真的。
金属触点也是真的。
可触点进入板层以后,很快就终止了。
没有继续连接。
第二个接口也是。
第三个。
还是一样。
陆川问:“能通电吗?”
“理论上部分区域可以。”
“能启动?”
“我目前看不到完整启动路径。”
“也就是说,它更像一个外观完整的模型。”
“对。”
工程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或者一个用来模拟‘服务器长什么样’的物件。”
陆川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这个发现有多神秘。
而是因为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他们为什么两天都没有认真问过——
SR-27到底是不是服务器?
因为它放在服务器机柜里。
有服务器外壳。
有主板。
有接口。
资产系统也把它列为服务器节点。
所以所有人直接跳过了最基础的分类验证。
从第一眼开始,他们就接受了这个答案。
陆川把事实本打开。
写下:
SR-27内部板件目前不符合常规可运行服务器主板结构。
写完后,他停了几秒。
又在黑色本子上写了一句:
我们可能过早接受了“服务器”这一分类。
程越站在后面看见了。
“这是你的错误?”
“是。”
“挺罕见。”
“什么?”
“你主动承认。”
陆川没理他。
但没有把那句话划掉。
⸻
检查一直持续到中午。
结果越来越一致。
所谓“焊点”中,有一部分根本不是焊锡。
而是一种低导电性的金属复合材料。
几条看起来像电路的细线,只是表面结构。
没有进入板层。
有些芯片封装是真的。
但打开以后,里面没有芯片。
是空的。
陈放站在工作台旁边,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明显。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回答。
这块东西如果是道具,做得太贵。
如果是教学模型,又没必要装进企业机房。
如果是伪装设备,内部也没有发现隐藏存储、无线模块或其他有效电子系统。
它像一台机器。
但更像是一件关于“机器”的物品。
沈知远一直站在玻璃隔断外。
没有参与。
陆川走出去。
“你以前见过它?”
沈知远看着工作台。
“可能见过。”
“可能?”
“外壳换过。”
“内部呢?”
“我没拆过。”
“在哪见的?”
沈知远沉默。
陆川没有逼问。
只是站在那里。
十几秒后,沈知远说:“多伦多大学。”
“哪个实验室?”
“North Lake。”
程越的笔停住了。
陆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全称?”
“North Lake Computing Laboratory。”
“做什么?”
“早期分布式计算。”
“哪一年?”
“2032年前后。”
“SR-27在那里?”
“我只能确认,有一台外形很像的东西。”
“编号呢?”
“不是SR-27。”
“A-0000?”
沈知远看了陆川一眼。
“我不记得。”
这个回答说得很快。
陆川没再问。
因为快不代表假。
但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沈知远对这台设备的了解,比他最开始承认的多。
⸻
下午一点半,陆川提出暂停所有主动测试。
陈放不理解。
“既然这东西基本不能工作,为什么不直接给它供电,看会发生什么?”
“因为不知道原始设计。”
“但现在什么都查不出来。”
“所以更不该随便通电。”
“你昨天不是说要排除所有可能?”
“排除不是制造新的变量。”
工程师也赞同。
在没有电路图的情况下给未知硬件供电,本来就不是一个好选择。
沈知远却突然说:
“不要给它供电。”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川转身。
“为什么?”
沈知远明显意识到自己又说快了。
“这种老设备如果结构不明,容易损坏。”
“你刚才还说没拆过。”
“常识。”
陆川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什么?”
“我已经说了,我见过类似设备。”
“见过的人通常不会直接知道‘不要供电’。”
“你也刚刚做了同样判断。”
“我的判断来自现场风险。”
陆川看着他。
“你的判断来自什么?”
沈知远没有回答。
程越走过来。
“沈先生。”
语气依然平静。
“如果你掌握与设备安全有关的信息,现在不是保留的时候。”
沈知远看了两人一会儿。
最后说道:
“North Lake以前有过一条规定。”
“什么规定?”
“部分实验设备不得主动供电。”
陆川皱眉。
“为什么?”
“不知道。”
“原文?”
“记不清。”
“你刚才还记得规定。”
“记得意思,不记得字。”
“谁制定的?”
“实验室负责人。”
“名字?”
沈知远停了一下。
“林修远。”
这个名字也被记了下来。
陆川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因为问题已经问完。
而是沈知远现在明显进入了防御状态。
再问下去,得到的只会是越来越谨慎的答案。
信息已经足够让他们开始查North Lake。
剩下的,应该从独立来源获得。
⸻
下午三点,程越的人查到了North Lake的基础资料。
实验室成立于2026年。
隶属于多伦多大学一个已经合并的计算研究机构。
主要研究方向确实包括分布式计算、低延迟同步和神经信号建模。
2032年突然停止项目。
2034年正式撤销。
负责人林修远在2032年去世。
陆川看到这里时停了一下。
“怎么死的?”
程越翻到下一页。
“交通事故。”
“什么时候?”
“项目停止后的第二天。”
陆川抬眼。
程越没有夸张这个时间关系。
只是继续往下念。
“自动驾驶车辆偏离道路,撞上隔离设施。”
“责任结论?”
“驾驶员未及时接管。”
陆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这个措辞太熟悉。
熟悉得让他不需要往下看,就知道事故报告大概会怎么写。
父亲十三年前的事故也是一样。
自动驾驶系统发出接管提醒。
驾驶员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干预。
车辆失控。
最终责任归于人类驾驶者。
程越注意到他的变化。
“怎么了?”
“没什么。”
陆川说。
但没有继续看资料。
程越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你父亲也是自动驾驶事故。”
陆川抬头。
“你查过。”
“我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故每年有多少。”
“很多。”
“所以两个自动驾驶事故不能构成关联。”
“我没说构成。”
“那就别用这种语气。”
话说出口以后,会议室静了一下。
程越没有生气。
“什么语气?”
陆川也意识到了。
不是程越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反应过快。
“没事。”
“这不像没事。”
陆川看向窗外。
几秒后,他说:
“我父亲的事故报告,用的是几乎一样的表述。”
“所以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的是我刚刚因为一句相似措辞,就开始主动建立关系。”
程越靠回椅背。
“这不就是你最擅长避免的?”
“所以才更麻烦。”
他没再说。
人的偏见不会因为知道自己有偏见就消失。
有时候恰恰相反。
你越想避免它,就越清楚地感觉到它在哪里。
⸻
傍晚,楼宇门禁系统的一份补充报告送到了十一层。
原本只是为了确认03:27期间有没有人进入地下二层。
结论仍然是:
没有有效开门记录。
但工程师恢复了一条被覆盖的身份认证缓存。
时间:
03:26:58。
位置:
地下二层机房外门。
认证等级:
最高管理员。
身份字段:
空。
结果:
认证通过。
门状态:
未开启。
程越把报告递给陆川。
“这就有点意思了。”
陆川先看完整字段。
“认证通过,但门没开?”
“对。”
“可能是系统测试。”
“工程师说正常自检不会走管理员身份。”
“复制卡?”
“没有卡号。”
“远程调用?”
“没有来源地址。”
“时间误差?”
“校准过。”
陆川翻到门外压力传感器记录。
这套系统是为了防止搬运设备时长时间占用通道,地面有简单的重量感应。
03:26:57到03:27:09。
传感器检测到持续压力。
平均负载:
约七十二公斤。
摄像头画面里却没人。
程越说:“这次你准备怎么写?”
陆川看了他一眼。
然后打开事实本。
03:26:58,地下二层门禁出现一次身份为空的最高权限认证。
门未开启。
同时段地面压力传感器记录约72kg负载。
现有视频未识别到对应人员或物体。
没有写“看不见的人”。
没有写“幽灵认证”。
也没有写“未知观察者”。
程越看完,点了点头。
“挺没劲。”
“事实通常没那么有戏剧性。”
“那小说家应该讨厌你。”
陆川把本子合上。
“幸好我不是。”
⸻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正式修改了案件内部名称。
最开始,这只是Deep Origin清算流程里的一个资产异常。
后来被临时叫作A-0000事件。
陆川不同意。
“为什么?”
程越问。
“A-0000只是其中一个编号。”
“那叫什么?”
陆川想了想。
“未定义事件01。”
程越看着他。
“你给一个解释不了的东西起了个更难听的名字。”
“就是为了别让名字替我们解释它。”
会议室里没人反对。
文件标题被改成:
未定义事件01
A-0000退回其中一条证据。
SR-27也不再被称为“异常服务器”。
内部记录改成:
未知用途设备。
改完以后,陆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这可能是两天以来真正重要的一步。
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而是他们第一次承认:
从一开始,他们就可能问错了问题。
他们一直在问:
A-0000是什么程序?
SR-27为什么还能运行?
一台没有处理器的服务器怎么会发光?
可现在,第三个问题已经失去意义。
因为SR-27可能根本不是服务器。
那么前两个问题,也必须重新检查。
陆川拿出黑色笔记本。
划掉了最早那句话:
A-0000可能是残留的软件实例。
在下面重新写:
暂时无法确认A-0000属于软件、设备、项目或其他分类。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推理。
因为真正的第一个错误,已经找到了。
不是系统的错误。
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