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义事件01”这个名字没有让事情变得更清楚。
它只是让所有人少犯了一种错。
接下来两天,调查组没有再给SR-27供电,也没有继续拆解那块用途不明的板件。能做的常规工作其实很多:追查2039年的入楼记录、核对Deep Origin旧资产库、重新比对门禁与电力系统、联系North Lake的前成员。
但这些工作大多没有戏剧性。
甚至很慢。
比如那台设备是谁送进来的。
物业没有记录。
Deep Origin早年的搬迁清单里也没有。
2039年负责公司基础设施的人已经移民新西兰,他在视频里盯着SR-27的照片看了半天,只说自己“可能见过类似的箱子”,却不记得是谁的。
又比如那次03:27的门禁认证。
工程师把系统拆到日志生成层,最终只能确认那不是普通的自检包,也不是后来补写的数据。
至于身份字段为什么为空,没有答案。
程越倒是很满意这种进展。
“至少不是软件坏了。”
陆川坐在会议室里翻纸质记录。
“还不能排除。”
“你这辈子是不是从来没说过一句‘确定’?”
“说过。”
“什么时候?”
“证据够的时候。”
程越把咖啡放到他旁边。
“那你现在确定什么?”
陆川想了一会儿。
“确定你今天已经喝第四杯了。”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证据够?”
“垃圾桶里三个杯子。”
“你还观察垃圾桶?”
“它就在我旁边。”
程越笑了一声。
这几天,两个人之间那种最初的试探感淡了一点。
不是因为彼此完全信任。
只是因为他们都发现,对方有一个共同习惯——
不急着把不知道的东西说成知道。
在这种案子里,这已经很难得。
⸻
第五天下午,一份来自东京的邮件改变了调查节奏。
邮件不是发给陆川的。
甚至不是发给Deep Origin。
它先进入加拿大国家网络安全中心的异常事件共享系统,再被转给程越。
发件方是一家日本人工智能安全实验室。
内容很短。
他们在10月18日凌晨进行模型稳定性测试时,发现实验集群出现一次极短的输出中断。
持续时间:
0.47秒。
所有模型的外部输出同时停止。
但计算任务没有终止。
系统电源没有掉线。
GPU利用率反而出现短暂上升。
事件只发生一次。
如果只有这样,它本来不会进入加拿大的调查。
真正让那封邮件被转过来的,是时间。
东京记录的异常发生在当地时间16:27。
换算到多伦多:
03:27。
陆川把邮件从头看了两遍。
“原始数据呢?”
程越说:“对方愿意提供。”
“设备时钟怎么校?”
“铯钟校准服务器,误差小于毫秒。”
“联网状态?”
“联网。”
“那不能排除外部同步。”
“对方已经查过网络流量。”
“查过不等于排除。”
程越点头。
“我知道,所以没让他们下结论。”
陆川继续往下看。
日本实验室一共有八套独立模型。
来自不同研发团队。
不同架构。
不同任务。
0.47秒期间,它们都没有向外输出任何token、控制信号或API响应。
但内部计算继续。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宕机。
更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不到半秒。
脑子却没有停。
“他们为什么会注意到0.47秒?”陆川问。
“实验精度高。”
“普通用户根本不会感觉到。”
“不会。”
“那为什么上报?”
“因为八套系统同时发生。”
陆川把材料放下。
“还有其他地方吗?”
程越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让陆川抬头。
“有。”
“多少?”
“目前确认十二家。”
“什么地区?”
“美国三家,德国两家,日本一家,韩国一家,新加坡一家,加拿大两家,法国和荷兰各一家。”
“都是AI实验室?”
“目前是。”
“异常形式都一样?”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程越把另一份汇总表放过来。
“不完全一样。”
陆川低头看。
有的是生成输出暂停。
有的是机器人控制接口出现短暂无响应。
有的是训练过程中的日志写入停顿。
还有一家做语音模型的实验室,录音系统本身正常,但模型在那0.47秒里没有对声音做出任何外部判断。
共同点只有两个。
第一。
都发生在同一个绝对时间附近。
第二。
持续时间都接近0.47秒。
陆川没有看最后那列结论。
他先问:
“总样本有多少?”
“我们目前拿到完整数据的AI机构大约一百七十家。”
“只有十二家异常?”
“目前。”
“也就是说大多数没有。”
“对。”
陆川靠回椅背。
这很重要。
如果全球所有系统同时发生,那会是另一种问题。
现在不是。
“设备品牌有共同点?”
“没有。”
“云服务商?”
“至少四家。”
“模型框架?”
“不同。”
“网络供应商?”
“不同。”
“硬件?”
“英伟达、AMD、自研加速器都有。”
“操作系统?”
“也不同。”
陆川继续问。
“地理位置呢?”
“没有明显分布规律。”
“同一家企业不同机房?”
“有一家出现一个机房异常,另一个没有。”
“那先不要叫全球同步。”
程越看着他。
“十二个国家级实验室同一时间出现0.47秒问题,还不算?”
“不算。”
陆川说。
“全球同步意味着普遍性。”
“现在最多只能说,多个相互独立系统在接近同一时刻出现了相似现象。”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长?”
“短了容易错。”
程越把文件收回来。
“行。”
⸻
这一次,陆川没有立刻去看SR-27。
他反而建议把Deep Origin暂时从分析中拿掉。
程越听完皱了下眉。
“为什么?”
“因为它会影响我们。”
“解释。”
“我们已经知道这里有A-0000、03:27、47秒。”
“所以一看到外部0.47秒,就会本能地把它们连起来。”
“你觉得不该连?”
“我觉得应该先看如果不知道Deep Origin,我们会怎么解释那些数据。”
程越想了一会儿。
“让另一组人做盲分析?”
“对。”
“不给03:27背景?”
“不给。”
“也不给A-0000?”
“更不给。”
当天晚上,一组没有接触“未定义事件01”的分析人员拿到十二家实验室的数据。
任务只有一个:
寻找可能的共同技术原因。
他们用了近十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给出的第一版报告有二十六页。
可能性很多。
时间同步服务异常。
某个广泛使用的加密证书刷新。
云端安全策略更新。
网络授时抖动。
电网频率扰动。
卫星时间校准。
甚至包括一场极短的太阳活动影响。
没有任何人提出Deep Origin。
也没有人提出“某种东西在观察”。
这正是陆川想要的。
他们开始一项项排除。
最先被排除的是统一云服务故障。
十二家机构没有共同云平台。
然后是公网事件。
其中三套系统处于物理隔离状态。
再然后是标准NTP异常。
两家实验室根本不使用公网授时。
太阳活动也不成立。
当天没有对应强度的空间天气事件。
查到最后,只剩下几种很宽泛的解释:
未知的软件共性。
尚未识别的基础设施共同依赖。
时间记录误差造成的假相关。
或者——
多起无关事件恰好发生在接近时间。
最后一种并不荒唐。
世界上每一秒都有无数系统产生错误。
只要事后知道一个时间,再去寻找同一时间附近的异常,总能找到一些。
陆川反而最警惕这一点。
“我们是怎么找到这十二家的?”他问。
程越回答:“主动筛查。”
“筛查条件?”
“03:27附近、持续0.4到0.5秒、AI系统异常。”
“那这份样本从一开始就是被我们筛出来的。”
“当然。”
“那它不能用来证明03:27特别。”
程越放下笔。
“你说得对。”
他们需要反过来做。
不是问:
03:27有哪些系统异常?
而是问:
这些机构过去一个月所有类似的0.4到0.5秒异常,通常发生在什么时候?
如果03:27只是从大量随机事件里挑出来的一个巧合,它不会显著突出。
调查组重新向十二家机构申请更完整的历史数据。
这件事花了两天。
得到的结果并没有让问题消失。
十二家机构过去三十天里,总共记录到数百次短时输出异常。
分布在全天。
绝大部分彼此毫无关系。
只有一次,十二家中有十一家落在同一个一秒窗口内。
10月18日。
多伦多时间03:27。
第十二家因为日志精度只有两秒,无法精确定位,但也落在那个窗口附近。
陆川把统计表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说“巧合”。
但也没有说别的。
程越问:“现在能叫同步了吗?”
“能叫统计上的异常聚集。”
“你就不能让我舒服一次?”
“不能。”
“那你什么时候承认它们有关系?”
“找到共同机制的时候。”
“如果一直找不到?”
陆川说:
“那就一直说不知道。”
⸻
中午,东京实验室传来一份新的技术报告。
他们重新分析了0.47秒期间的硬件数据。
结果有一点反常。
如果模型真的短暂停止工作,GPU功耗通常会下降。
但那一瞬间没有。
八套系统中有六套功耗上升。
平均约百分之三。
很少。
却方向一致。
也就是说,那0.47秒里,系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它们似乎做得更多。
只是没有把结果送出来。
程越盯着图。
“像是在想东西?”
陆川立刻看他。
“不要人格化。”
“我只是比喻。”
“比喻会影响判断。”
“那你来比喻。”
陆川想了一会儿。
“像一家公司正常运转,但突然停止对外发邮件。”
“里面的人还在工作?”
“可能。”
“为什么不发?”
“不知道。”
程越看着他。
“你的比喻也没好到哪去。”
陆川没反驳。
他们继续检查。
内部内存没有统一异常。
计算图没有停止。
模型状态没有明显重置。
只是输出层在那0.47秒里没有产生外部可见结果。
东京团队甚至尝试重放相同输入。
无法复现。
这让事件失去了最重要的实验条件:
重复性。
在陆川看来,这意味着它暂时不能承担太大的解释。
一次发生、无法复现、缺少机制。
最多只能列为异常事实。
⸻
下午四点多,陈放来会议室找陆川。
他这两天一直负责整理Deep Origin旧系统。
“我找到一个东西。”
“什么?”
“不是A-0000。”
这句话让陆川抬了下眼。
陈放把一张旧备份索引放在桌上。
“2039年公司刚搬进来的时候,我们做过一次全机房压力测试。”
“然后?”
“那天有一段故障记录。”
日期正是6月3日。
设备搬入当天。
时间:
03:27。
故障描述不是模型暂停。
而是:
所有外部输出端口短暂无响应。
持续时间没有47秒。
只有:
0.47秒。
陆川重新看了一遍。
“原始日志?”
“还在磁带备份。”
“能恢复?”
“可以。”
“谁发现的?”
“我按年份搜故障码的时候看到。”
“你有没有用03:27搜索?”
陈放摇头。
“没有。”
“0.47呢?”
“也没有。”
“你确定?”
陈放被问得有些不爽。
“我知道你们现在最怕确认偏差。”
“我按故障类型查的。”
“好。”
陆川收下记录。
这条证据的价值比主动搜索出来的高一些。
因为发现过程并没有预先限定03:27或0.47秒。
但还需要验证。
“还有同类故障吗?”
“很多。”
“过去几年?”
“有几十次。”
“持续时间都是多少?”
“各种。”
“把全部给我。”
陈放愣了一下。
“你不是只要这条?”
“只看这条没有意义。”
一个小时后,几十次故障记录被整理出来。
大多数持续0.1到2秒。
时间随机。
2039年6月3日那一次,并不算最长。
也不是最严重。
如果不是发生在03:27,没人会注意。
陆川把它放回表格里。
没有单独标红。
程越问:“你不觉得它很关键?”
“它可能关键。”
“那为什么不单独列?”
“因为我不想以后每次看这张表,第一眼都只看它。”
这种做法看起来有点过度。
但程越没有反对。
他已经慢慢理解陆川的工作方式。
不是为了压制直觉。
而是尽量不给直觉太大的视觉权力。
⸻
晚上七点。
十二家机构增加到了二十六家。
不是因为新的异常突然爆发。
而是越来越多机构开始响应历史数据筛查。
到晚上九点,数量变成三十五。
其中三十一家在同一时间窗口内找到过相似的短暂输出异常。
四家没有。
第二天上午,四十七家机构完成复核。
四十三家确认。
四家不确认。
这一次,新闻没有出现。
没有公众讨论。
没有所谓“全球AI停顿”。
因为整个事件短得不到半秒,而且全部来自内部监控。
对普通人来说,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地铁照常运行。
股票照常交易。
医院照常接诊。
手机照常推送广告。
大多数人甚至不会注意一个聊天模型慢了半秒。
这反而让陆川觉得更值得谨慎。
如果一件事只有在大量高精度记录被放到一起时才存在,那么它首先可能是统计问题。
其次才是事件。
调查组内部开了第一次正式评估会。
有人认为应该升级事件等级。
有人认为证据仍不足。
还有一名研究人员提出,AI实验室之间可能存在尚未识别的软件供应链共性。
陆川支持继续查这一条。
“即使系统架构不同,也可能共享底层库。”
“时间服务?”
“驱动。”
“安全组件。”
“监控工具。”
“任何不起眼的共同依赖都可能造成同步。”
有人问:
“如果查不到呢?”
陆川说:
“查不到不自动等于不存在。”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没有形成戏剧性的决定。
最后只是增加人手。
扩大样本。
保留事件等级。
暂停对外披露。
这让陈放有些失望。
散会后,他在电梯里问陆川:
“你们发现四十多个实验室同时出问题,就这么结束?”
“今天结束。”
“你不觉得应该有人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这是第一次全球性的AI异常。”
陆川看着电梯门上的自己。
“现在说这种话,只会让后面所有数据都变得更难看。”
“为什么?”
“因为一旦大家知道要找03:27和0.47秒。”
“全世界都会开始找到03:27和0.47秒。”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
陆川先走出去。
陈放跟在后面。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能确定?”
陆川没有停。
“等我们找到一个不是因为知道答案才出现的证据。”
⸻
那个证据在三天后出现。
不是来自AI实验室。
也不是Deep Origin。
甚至和计算机没有直接关系。
多伦多大学一名神经科学教授在看到内部数据请求后,主动联系了国家网络安全中心。
他不是来报告10月18日的异常。
而是提供一份十五年前的旧实验档案。
项目名称:
North Lake Computing Laboratory
日期:
2027年。
文件里记录了一次神经同步实验。
实验对象位于两个相距三百多公里的地点。
没有网络连接。
没有共享刺激。
按照原计划,两组人的脑电信号不应该出现任何时间锁定的共同变化。
但在某次实验中,两组数据同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同步区间。
持续:
0.47秒。
实验报告没有把它解释成什么重大现象。
结论里甚至写着:
可能由仪器时间基准误差导致,建议后续排查。
真正让那名教授觉得值得重新翻出来的,是附件中的电力记录。
同步发生时。
North Lake备用供电系统出现一次额外负载。
18.6瓦。
陆川第一次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这份记录形成于2027年。
比Deep Origin成立还早。
比A-0000在他们面前出现早了十五年。
而最重要的是——
这份材料不是他们搜索“03:27”“0.47秒”或“18.6瓦”找到的。
是一个不知道Deep Origin内部细节的人,主动提交的旧档案。
程越坐在对面。
没有催他。
陆川把那份文件从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问:
“原始数据还在吗?”
“部分在。”
“先拿原始数据。”
“你不想先看实验结论?”
陆川合上报告。
“结论十五年前已经有人写过。”
“我想先看看,他们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