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南城市局的鉴证科已经灯火通明。
苏砚一夜没睡。她面前的实验台上摆满了从滨河路现场带回的物证袋,每一件都贴好了标签,按编号整齐排列。她正在做的是最枯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把所有看似无关的微量物证逐一过筛,找出它们之间的关联。
黑色纤维的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成分是聚酯纤维,常见于廉价运动服或者背包织带,但有一点特殊:纤维表面附着了一层极微量的油脂,成分分析显示是工业润滑脂,不是人体皮脂。
“这不是衣服上掉下来的。”苏砚对着录音笔自言自语,“应该是某种机械装置上蹭到的。”
她把这一条记下来,切换到下一个样本——阳台排水口旁边的那块陈旧血迹。血迹的DNA扩增正在进行,机器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跑完。趁着这个空档,她把死者手机的数据导了出来。
手机没有密码,这本身就有点反常。一个四十五岁的离异中年男人,手机里没有任何隐私保护措施,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通讯录里只有不到二十个联系人,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全是外卖和快递。备忘录除了那句“我终于看到了我自己”,还有几条几个月前的购物清单,毫无异常。
但苏砚注意到一个细节:手机的“屏幕使用时间”功能是开启的,数据显示,死者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都会有大约半小时的活跃使用记录,持续了将近两周。然而手机里的浏览历史和App使用记录,在这个时间段却是空白的。
要么是有人手动删除了记录,要么是死者在使用某个隐藏应用。
她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准备等天亮之后找技术科的人做深度数据恢复。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小满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她是今天早上七点被陆沉屿一个电话叫过来的,说是让她跟着熟悉专案组的工作流程。作为一个刚转正不到三个月的新人,她对这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紧张感。
“苏姐,我给你带了早餐。”林小满小声说,生怕打扰到什么。
苏砚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空桌子:“放那儿吧,谢谢。”
林小满把早餐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实验台上的物证袋。她看到那根被拆下来的螺丝钉,上面缠着几根细细的纤维,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她想问点什么,但又怕显得自己太外行,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想看就看,别碰就行。”苏砚突然说,依然没有抬头。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她注意到那根螺丝钉的螺纹磨损很不均匀,一侧的纹路几乎被磨平了,另一侧却还很清晰。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根螺丝是不是被拧歪过?”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螺纹……”林小满指了指螺丝钉,“我家以前装修的时候,工人把螺丝拧歪过一次,就是这种磨损方式。如果是垂直受力的话,螺纹应该是均匀磨损才对。”
苏砚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拿起放大镜重新检查那根螺丝钉。果然,螺纹的磨损呈现出一个微妙的倾斜角度,说明晾衣架在安装的时候就存在偏差,受力点一直不均匀。换句话说,这个晾衣架从一开始就不稳,别说吊一个成年人,就算挂几件湿衣服都够呛。
“死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晾衣架不牢。”苏砚放下放大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他真的打算在这里上吊自杀,他一定会先确认晾衣架能不能承重。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真的吊上去。”林小满接上了她的话。
苏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给了这个新人一个认可的表情。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沉屿的电话。
“队长,有新发现。”
陆沉屿此刻正在滨河路对面的居民楼里,一间一间地敲门问询。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跑了,已经走访了四个单元,敲开了三十多户人家的门,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没有人看到可以人员,没有人听到声音。
直到他敲开六楼最后一户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天才看清证件。陆沉屿重复了一遍来意,老太太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让他精神一振。
“你说的那个人啊,我见过。他不是我们这栋楼的,但我好几次晚上遛弯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对面楼的天台上,就那么站着,也不动,像个木头人似的。”
“您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大概……半个月前吧?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在阳台上透气,就看到对面楼顶上站着个人。我当时还寻思,大半夜的谁在那儿吹风呢。后来我又看到过两三次,都是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姿势。”
“您能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那么远,我也看不清脸,但身形差不多,瘦瘦高高的。而且他每次都穿一件深色的衣服,咱们这栋楼里没人那么穿。”
陆沉屿道了谢,下楼之后立刻给江野打了个电话:“查一下对面楼天台的情况,有没有监控覆盖,有没有上锁。”
“已经在查了。”江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我刚发现一件事——对面楼的楼道监控,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有一段画面被人为覆盖了。技术科的人正在尝试恢复,但对方的手法很专业,估计恢复不了多少。”
“覆盖了多少?”
“两个小时左右。”
陆沉屿挂断电话,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清晨的风带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他深吸了一口烟,大脑在飞速运转。
监控被人为覆盖,说明凶手是有备而来的。他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激情杀人,他提前踩过点,知道监控的位置,知道怎么避开,甚至还准备了覆盖手段。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犯罪。
但问题是,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独居中年男人作为目标?死者既不是有钱人,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一场精密谋杀的对象?
除非,凶手的目标根本不是死者本人。
陆沉屿猛地想到了什么,掐灭烟头,快步往回走。
上午九点,专案组的临时会议室里,所有人到齐了。
陆沉屿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已经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初步的证据分析报告。苏砚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推断。温知夏刚刚从死者前妻那边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江野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许清辞今天轮休,但还是被叫了过来,此刻正冷着一张脸坐在角落里翻看卷宗。林小满坐在最外围,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不显眼的存在。
“一个一个来。”陆沉屿说,“苏砚,先说你的部分。”
苏砚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屏幕上出现了那根螺丝钉的特写照片,以及螺纹磨损的对比分析图。
“首先,晾衣架存在结构性缺陷,安装时就存在偏差,根本无法承受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但死者颈部勒沟的形态和深度表明,他确实是被这根绳子吊了相当长的时间。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如果晾衣架撑不住,为什么没有脱落?”
她切换了一张图片,是那根黑色纤维的显微照片。
“其次,我们在螺丝螺纹里发现了不属于死者衣物的黑色纤维,成分是聚酯纤维,表面附着工业润滑脂。这种润滑脂通常用于机械轴承或者滑轮装置。也就是说,现场很可能存在某种机械辅助设备,用来分担重量。”
“第三,”她又切了一张图片,这次是阳台排水口旁边的血迹检测报告,“那块陈旧血迹的DNA已经提取完毕,不属于死者。我们已经入库比对,目前还没有匹配结果。”
“综合以上三点,”苏砚合上笔记本,“我的结论是:这不可能是自杀。现场被人为布置过,真正的死因需要等法医的详细尸检报告出来才能确定,但大概率不是缢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温知夏接过了话头:“我今天早上见到了死者的前妻和女儿。据前妻描述,死者名叫赵永强,今年四十四岁,原先是南城一家机械厂的技工,三年前工厂倒闭之后就一直处于失业状态。离婚是因为他沉迷堵伯,欠了不少债,前妻受不了才带着女儿走的。”
“堵伯?”陆沉屿抓住了关键词。
“对,前妻说他赌得很疯,输多赢少,离婚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但奇怪的是,最近半年他突然不赌了,还把之前的欠款一笔一笔地还清了。前妻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钱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前妻说她没有问,赵永强也没有主动提。但她提供了一个线索——大概两个月前,赵永强突然给她转了一笔钱,说是给女儿的抚养费,数额比他之前半年给的加起来还要多。转账备注里写了一句话:‘以后可能没法经常联系了,照顾好闺女。’”
“这是遗书式的语言。”许清辞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声音淡淡的,“一个人在决定赴死之前,往往会做一些善后的事情。但这不代表他是自杀,也可能是他预感到自己会死。”
“有道理。”陆沉屿点了点头,“江野,你呢?”
江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
“我查了对面的居民楼。赵永强住的是五号楼,对面是六号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五米。六号楼的楼顶天台没有上锁,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从天台的位置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赵永强家阳台的全貌。”
他在方位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天台连接到赵永强家的阳台。
“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六号楼天台对应的监控画面被人为覆盖。技术科的人尝试恢复了,但只恢复出了几帧模糊的画面,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个不明物体。因为分辨率太低,无法辨认人脸和物体的具体形状。”
“多大的人影?”陆沉屿问。
“身高目测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型偏瘦,穿深色衣物,戴帽子。”江野顿了一下,“另外,我在天台边缘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刮痕,金属材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我已经让苏砚派人去取样了。”
陆沉屿把这些信息在白板上梳理了一遍,退后两步,看着整个逻辑链条。
一个欠债的中年失业技工,突然戒赌还钱,留下遗言式的转账备注,然后在自家阳台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自杀”。现场没有第二人的痕迹,但晾衣架的结构性缺陷表明这不可能是一次成功的自杀。对面楼出现了神秘人影,监控被覆盖,天台有拖拽痕迹。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他杀,凶手具备一定的机械知识,熟悉监控布局,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进行前期踩点。
但动机是什么?
一个普通的失业技工,能招惹上什么样的人物,值得对方用如此复杂的手段来制造一场“完美自杀”?
陆沉屿的目光落在了苏砚的那份血迹报告上。那块不属于死者的陈旧血迹,藏在排水口旁边,像是被刻意清理过但没有清理干净。如果这块血迹是凶手的,那说明凶手至少在三天前就来过现场。
不,不止来过。
凶手和死者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否则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不会轻易让人进自己家门,更不会让人有机会在阳台上留下血迹。
“许清辞,”陆沉屿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清冷的身影,“如果是你来审赵永强的社会关系,你会从哪里切入?”
许清辞合上卷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带任何温度:“他工作的那家机械厂。三年前倒闭,同期他开始堵伯,半年后离婚,最近半年突然戒赌还钱。时间线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一个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人生转折点,全部集中在那家机械厂倒闭前后。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查那家厂子的老板是谁,员工有哪些,倒闭之后他们都去了哪里。”许清辞说完,又重新低下头翻卷宗,仿佛刚才那段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陆沉屿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车钥匙。
“江野,跟我走一趟。其他人继续跟进现有的线索,下午三点回来碰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
“你也来。”
林小满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雨。南城的雨季来得又急又密,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大网,把整座城市笼罩在其中。陆沉屿上车之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的方向。
六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似乎在看着他们。
他眨了眨眼睛,那人影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