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通机械厂的位置比陆沉屿想象的还要偏僻。
车子开出市区之后,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又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一片荒废的农田和一个几乎看不见活人的小镇,才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招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下“恒通机械”四个残缺的轮廓。
厂区不大,占地大概三四亩的样子,主体是一座三层高的旧厂房,旁边有两排低矮的平房,应该是以前的办公室和宿舍。厂房的窗户大多碎了,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地上的水泥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整个厂区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江野把车停在门口,熄火之后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声。
“这地方够瘆人的。”江野下了车,环顾了一圈,“赵永强没事跑这儿来干嘛?”
“他说是怀旧。”陆沉屿关上车门,走向那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U型锁,和周围破败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表面的防锈涂层还很光滑,说明装上没多久。
“有人定期来这里。”他回头对江野说,“这把锁最多装了一个月。”
林小满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拍照记录。她从下车开始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呼吸都不太顺畅。她把这归结为自己的紧张,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参与现场调查。
铁门旁边有一道侧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锈得不成样子。江野从车里拿来一把断线钳,三两下就把锁剪断了。侧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惊起了厂房顶上栖息的一群乌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三个人走进厂区,脚下的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分头看看。”陆沉屿说,“注意安全,有情况喊一声。”
江野径直走向那排平房,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跟着陆沉屿进了主厂房。
厂房内部的空旷程度超出了林小满的想象。挑高至少有七八米,屋顶是弧形的钢架结构,阳光从破碎的天窗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的灰尘颗粒。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废弃的机械设备,有的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状态,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陆沉屿走到一台车床前面,用手套擦了擦铭牌上的灰尘。南城机械厂,一九九八年出厂。这台机器的年纪比林小满还大。他蹲下来查看地面,水泥地上有一些模糊的足迹,不止一个人的,新旧不一,最近的应该是这几天留下的。
“小满,你过来看这个。”
林小满快步走过去,顺着陆沉屿手指的方向看去。车床的操作手柄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磨损,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频繁触摸过。但这台机器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运转过了,手柄上其他的部位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唯独那一小块区域是干净的。
“有人最近动过这台机器。”林小满说。
“不只是动过。”陆沉屿站起来,目光扫视着整个车间,“你看那边的地面。”
林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从车床的位置到厂房后门之间,有一条隐约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着走过。痕迹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地面本身的裂纹,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无法忽略。
两个人沿着拖拽痕迹往前走,一直走到厂房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通向一排低矮的平房。平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陆沉屿示意林小满后退,自己侧身靠近门边,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安静,只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他伸手缓缓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不大,大概十几平米,以前应该是工具间或者休息室。但此刻,房间里摆满了东西。
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个笔记本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用红色和蓝色的线连接着不同的点,像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络图。墙角堆放着一些金属零件和工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用钢管和滑轮组装起来的简易装置,结构精巧,看起来像是某种升降或者牵引设备。
而那阵低沉的嗡嗡声,来自一台小型发电机,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正在稳定地运转。
“这是个据点。”林小满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陆沉屿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些照片。照片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是街景,有的是居民楼的外立面,有的是人的背影。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照片全部围绕着滨河路那片区域,其中几张拍的正是赵永强住的那栋楼,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段。
他找到了赵永强的照片。不止一张。有赵永强在楼下抽烟的,有他在菜市场买菜的,还有一张是在夜晚拍的,透过窗户拍到赵永强坐在客厅里的模糊侧影。
有人在监视赵永强,而且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陆沉屿的目光移到那些打印出来的资料上。他随手拿起一摞翻了翻,内容大多是网上搜来的新闻报道和论坛帖子,话题集中在十年前南城发生过的一些悬案和争议案件上。其中一篇文章的标题被红笔圈了出来——“白夜案:是铁案还是冤案?”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篇文章他看过。当年案子结了之后,本地论坛上有不少人质疑判决结果,这篇是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一篇,作者用了一个化名,叫“齿轮”。
陆沉屿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文章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有力:
“陆沉屿的签名在最下面。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队长?”林小满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陆沉屿把资料放回桌上,转身去看那个用钢管和滑轮组装的装置。他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结构,发现这个装置的设计非常巧妙——利用杠杆原理和滑轮组,可以在不留下明显痕迹的情况下将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分散到多个受力点上。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制造一场“完美的上吊自杀”,这个装置就是最关键的作案工具。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装置小心地收进证物袋。
“小满,你去找江野,让他把车开到后门来,这些东西都要带回去。”
林小满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她刚跑到门口,差点和迎面走来的江野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江野看她一脸慌张。
“里面有重大发现!”林小满喘着气说,“有人在这里建了一个监控据点,还做了作案工具!”
江野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进房间。他看到墙上的照片和桌上的资料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这他妈的蓄谋已久啊。”
“不止。”陆沉屿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个人不仅蓄谋已久,他还认识我。”
江野和林小满同时看向他。
陆沉屿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第十七个。还剩五个。”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前面都有一个数字。陆沉屿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而在名单的最底部,用红笔重重地写着三个字——
“专案组。”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她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照片,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照片里,除了赵永强的身影之外,还有一些她熟悉的面孔。
苏砚走出市局大门时的侧影。
温知夏在咖啡店排队买咖啡的背影。
江野蹲在路边吃烤串的随意姿态。
甚至有一张,是她自己——上周五下班后在公交站等车的照片。
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队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人,一直在跟踪我们。”
陆沉屿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证物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林小满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危险的平静。
“他知道我们会来。”陆沉屿说,“他故意留下了这些东西给我们看。”
“为什么?”林小满问。
陆沉屿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看向外面的天空。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微笑着的死者,那份差了三十七分钟的死亡时间鉴定报告,和他自己在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签下的名字。
那时候他的手,确实在抖。
“因为他想让我们的手也开始抖。”陆沉屿轻声说,像是回答林小满的问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生锈的管道上,歪着头,用它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然后它张开翅膀,飞向了那道云层的裂缝,消失在苍白的天光里。
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
支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