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屿的反应比自己的意识还快。
他几乎是在读完短信的同一瞬间转身冲回了大楼。电梯还在上升,他等不及,直接拉开消防通道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六楼狂奔。皮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急促得像心跳。
他冲到六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线照亮了长长的走廊。电工老周的工具箱不见了,人也消失了。走廊尽头是档案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陆沉屿放慢了脚步,一边往前推进,一边用目光扫描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窗口位置——六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窗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烟头,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窗台的表面,干燥的,没有余温。
那个人已经走了。
或者,从来没有在那里出现过。
陆沉屿掏出手机,拨通了江野的电话:“你在哪儿?”
“刚到家,怎么了?”
“回来。有人潜入了市局大楼,在我眼皮底下发了一条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江野发动引擎的声音:“马上到。”
陆沉屿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值班室的号码:“我是陆沉屿。帮我查一下今晚六楼的监控录像,从晚上八点到现在,一帧都不要漏。”
“明白,陆队。”
他收起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重新打开那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内容简短而精准——“你今晚坐的位置,赵永强三个月前也坐过。”
这句话有两个关键信息。第一,这个人在市局内部有眼线,或者他自己就在市局内部,所以他才能知道他今晚坐在哪个位置。第二,赵永强三个月前来过市局,而且去过专案组的会议室。
陆沉屿快步走回会议室,推开门,打开了所有的灯。会议室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板上还留着他画的那些关键词和连线,桌上的证据也原封不动地摆放着。他走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会议桌靠窗那一侧的第三个座位——仔细检查了桌面和椅子,无异常。
赵永强真的来过会议室?
但问题是,他来专案组的会议室做什么?一个普通的失业技工,和专案组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他怎么可能进入这间会议室?
陆沉屿拿出手机,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这一次,他打给了行政科的陈主任。
“陈主任,是我,陆沉屿。我想问一下,我们专案组会议室的钥匙,除了我们自己人手里有之外,还有谁保管?”
“会议室的钥匙啊……物业那边有一套备用,行政科也有一套。怎么了?丢东西了?”
“没有,就是想确认一下权限。物业那套钥匙,谁能拿到?”
“物业的钥匙一般都放在值班室里,保安交接班的时候会登记借用。具体谁拿过,你得问当晚的值班保安。”
“好,麻烦您了。”
陆沉屿挂了电话,走出会议室,往一楼的值班室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脑子里同时在处理多条信息流。
如果赵永强三个月前真的来过专案组的会议室,那么他一定不是自己进来的,而是有人带他进来的。这个人必须有会议室的钥匙,而且对专案组的作息时间非常了解,知道什么时候会议室是空着的。
这个人,会是“齿轮”吗?
还是说,“齿轮”只是利用了某个不知情的中间人?
他走到一楼值班室的时候,值班保安老刘正在看手机,看到他进来连忙站起来:“陆队,有什么吩咐?”
“今晚六楼的监控调出来了吗?”
“调出来了,我正在看。”老刘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从晚上八点到现在的都有,您看一下。”
陆沉屿俯下身,盯着屏幕。画面从晚上八点开始播放,六楼的走廊空空荡荡,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他认识的同事。八点半,温知夏离开;八点四十五,苏砚抱着资料走过;九点十分,许清辞拿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
一切正常。
直到九点四十七分。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外套的身影,拎着一个工具箱,从电梯里走出来。是老周。他沿着走廊走到六楼右侧的灯架下方,放下工具箱,搬了一把梯子,开始更换灯泡。动作熟练,不急不缓,看起来很自然。
陆沉屿皱了皱眉。他记得老周跟他说的是“六楼走廊的灯坏了几个”,但从监控画面来看,六楼的灯一直都是亮着的,并没有坏的迹象。
他让老刘把画面暂停,放大老周的脸。老周的表情很专注,一直在低头干活,偶尔抬头看看灯架,始终没有往摄像头的方向看一眼。但陆沉屿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周在换灯泡的时候,左手一直戴着手套,右手却是裸露的。
电工干活戴手套很正常,但为什么只戴一只?
“把画面往后倒,倒到他进电梯之前。”
老刘操作了几下,画面回到了老周进入市局大楼的时间点——晚上九点三十一分。他从侧门进来的,和值班保安打了个招呼,登记了姓名和事由,然后走向电梯。一切流程都很正规,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陆沉屿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老周进电梯的时候,工具箱是拎在右手上的。而他出电梯的时候,工具箱换到了左手上。
一个简单的换手动作,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陆沉屿在重案组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正常”背后的不正常。他让老刘把画面放大,定格在老周出电梯的那一瞬间,仔细看他的右手。
老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很小的东西,颜色和皮肤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一片创可贴,或者是一个微型存储设备。
“把这个画面截图,发给技术科,让他们做高清增强。”陆沉屿说。
“好的陆队。”
陆沉屿直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老刘,我问你个事儿。物业那套会议室的钥匙,平时谁都能拿吗?”
“那倒不是,得有登记才行。谁借的,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还的,都得写清楚。”
“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来借过会议室的钥匙?”
老刘想了想,翻开桌上的登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三月中的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有。三月十二号,有人借过专案组会议室的钥匙。”
“谁?”
老刘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老周。”
陆沉屿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说是什么原因?”
“他说会议室的门锁有点涩,需要上点油,不然钥匙插拔不顺畅。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让他借走了。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就还回来了,说已经处理好了。”
“从那之后,他还有没有借过?”
老刘又翻了翻登记本:“四月三号借过一次,理由是一样的。五月八号又借了一次。每次都是半个多小时就还回来了。”
三个月,三次。每一次都有正当的理由,每一次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一个好的伪装,不需要多完美,只需要足够平凡,平凡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老刘,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陆沉屿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就当我没有问过。”
老刘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沉屿走出值班室,站在大厅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碎片重新拼接在一起。
老周,电工,在市局工作了至少十年。熟悉大楼的每一个角落,知道每一把钥匙放在哪里,知道每一台摄像头的位置和死角。他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进入会议室,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复制钥匙,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把赵永强带进来。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赵永强是什么关系?和白夜案又有什么关系?
陆沉屿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哟,陆大队长,稀客啊。这么多年没联系,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呢。”
“秦悦,我有件事要问你。”
“说呗。”
“你还记得十年前白夜案的那个嫌疑人吗?他现在在哪个监狱服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秦悦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白夜案的嫌疑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案子当年可是你亲手办的,嫌疑人认罪了,判了无期,关在南城监狱。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陆沉屿,你到底在查什么?”
“还不确定。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那案子当年我就觉得不对劲,但你那时候太年轻,太相信证据了。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陆沉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是真想查白夜案,别只看卷宗。去看看那个嫌疑人,听听他怎么说。他虽然认罪了,但这些年一直在申诉,说自己是被逼的。我当时在报社的时候采访过他一次,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在现场,但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有人比我更早到。’”
电话挂断之后,陆沉屿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第十七个。还剩五个。”
如果赵永强是第十七个,那么按照名单的顺序,前面的十六个人里,有多少已经死了?有多少还活着?而排在赵永强后面的那五个人,又是谁?
他翻开手机相册里那张名单的照片,从前往后数。
第十七位,赵永强,确认死亡。
第十六位,空白。
第十五位,空白。
第十四位,空白。
他一路往上数,一直数到第一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没有标注状态,他无法判断哪些人还活着,哪些人已经成为了“齿轮”的猎物。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齿轮”是按照名单顺序下手的,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第十六位。
他放大照片,看清了那个名字——
方凯。
现任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陆沉屿的老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