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外传来第一下敲击时,宁小满差点又喊出声。
咚。
停两息。
咚、咚。
不是监工封堵矿道的动静。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一长两短,隔着新落下的岩板传进来。
宁小满把耳朵贴在石头上,也用指节敲了三下。
外面立刻有了回应。
“是老顾。”她压着嗓子,眼睛发红,“这是丁区找人的号子。”
沈砚仍挡在承压拱外侧。后背挨的那一下让他左臂发麻,稍一用力,胸口便传来尖锐疼痛。他摸了摸肋下,没有明显错位,可能是挫伤,也可能有不完全骨裂。
比起伤,他更在意那些消失的线。
塌方前,它们清楚得像画在岩层里。现在无论他怎样盯着头顶,看到的都只是粗糙黑石和尘土。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濒死幻觉。
可两人确实活了下来。
“问他那边有几个人。”沈砚说。
宁小满照做。矿奴似乎有一套在塌方时使用的简短信号,敲击次数代表方向、人数和危险。片刻后,她低声道:“老顾那边六个,主巷没全塌。他让我们别乱动,等他挖。”
“从哪边挖?”
她敲了几下,回答:“右边。”
沈砚看向已被压实的右侧。那是原本最危险的滑移口,如今上方岩板落定,受力已经重新分配。是否能挖,要看余震,也要看外侧支护。
他问:“有没有水?”
宁小满愣了愣,又去敲。
过了一会儿,一根拇指粗的旧竹管从碎石间探进来,管口先流出泥,接着滴下几股浑浊的水。宁小满赶紧趴过去喝,喝了两口又停下,把位置让给沈砚。
水带着铁锈和霉味。
对脱水的人来说,仍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砚只抿了两口,润开喉咙,便用碎布堵住管口。这里空间狭小,氧气比水更紧要。贸然从右侧开大洞,可能还没挖通,顶部先发生二次坍塌。
他在记忆里翻找。
属于原身的东西很零碎。顾秋实,丁三区年纪最大的矿工,右腿瘸,大家叫他老顾。宁小满不是她的真名,矿上孩子多,能吃到满月就是命硬,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丁三区昨日挖穿一条废巷,监工疤三不许任何人靠近。原身在送工具时听见疤三与人商议,说“底下那批活口不能留到巡山”。
再往后,就是棍子砸下来的闷响。
沈砚按住后脑,指间摸到肿起的伤口。原身残留的恐惧仍潜在身体里,只要想起疤三那张脸,胃就会本能地收紧。
“你真是沈砚吗?”宁小满忽然问。
黑暗里,她的声音不像十四岁,平静得近乎麻木。
沈砚看着她:“你觉得呢?”
“以前的沈砚不会把吃的让给我,也不会救我。”
“我让过?”
“前天你抢了我半块饼。”
“……”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显然不讨人喜欢。
宁小满又说:“可你的脸没变。”
“脑袋挨了一棍,很多事记不清了。”
这不是好解释,但眼下足够。
宁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道:“那半块饼,还算你欠我。”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牵动肋骨,笑意立刻变成抽气。
“算。”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敲击。
宁小满脸色一变:“老顾说要退,主巷在掉渣。”
沈砚立刻拔掉竹管上的布,贴近管口:“能听见吗?”
含混的人声从另一端传来:“小满?”
“是我。”沈砚说,“顾叔,别从右边挖。告诉我外面的样子。”
那边安静片刻,似乎没想到会听见他的声音。
“你小子还活着?”
“暂时。主巷多宽,支柱倒了几根,水从哪个方向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活。”
外面的人骂了一句,随后还是答了。主巷原宽一丈半,顶部是顺层岩,支护用三排油松。塌方震倒靠内两排,剩下一排也倾了。地上的水原本向矿口流,现在却在往深处积。
水流反了,意味着地面坡度发生变化,或者前方被堵。
“你们准备往哪走?”
“当然走主巷。”顾秋实说,“主巷通升井,歪是歪了点,总比废巷结实。”
“不能走。”
“你在石头肚子里,还能看见外头?”
沈砚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竹管里有一种持续低沉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有重型机械运转。它不是风声,风不会如此稳定;也不是地下水,水声没有这种金属般的余韵。
更重要的是,嗡鸣正在一下一下变强。
“把水壶放地上。”沈砚说,“看水面。”
“什么?”
“照做。”
一阵窸窣后,顾秋实声音低了些:“在起纹。没风,水自己在抖。”
“纹路朝哪边密?”
“主巷。”
沈砚闭上眼,在脑中重构矿道截面。
顺层岩像一本斜放的厚书,矿道从书页之间穿过。第一次塌方抽掉了局部支撑,主巷又恰好沿层面延伸。一旦深处震动传来,整片岩层会像书页一样滑动。主巷宽,暴露面大,看似好走,实际会成为最长的剪切口。
反而是逼仄曲折的废巷,可能因多次转折分散位移。
“山里有第二次震动。”沈砚道,“比刚才更大。主巷会像刀口一样错开。”
顾秋实没说话。
另一个粗嗓门从竹管那头挤进来:“少听他放屁!他连一筐矿都挖不明白,什么时候懂看山了?老顾,再不走,监工下来谁都得挨鞭子。”
“挨鞭子也比被压死强。”
“你凭什么说会塌?”
沈砚沉默半息。
在原来的世界,他可以指着传感器、结构图和计算结果解释。这里没有图纸,没有仪器,甚至没有让他完整看一遍现场的时间。
“因为第一次塌方以后,水流反了。”他说,“因为剩下的支柱向深处倾,说明岩层不是往下压,而是在横着滑。还有,你们脚底是不是每隔十几息会麻一下?”
竹管那边骤然安静。
“那不是你们累,是更深处的震动沿着岩层传过来了。主巷与岩层同向,震动会一直叠加。废巷有转折,反而能卸掉一部分。”
粗嗓门强撑道:“废巷昨天才挖出死人!”
“死人不会让它今天更容易塌。”
“你——”
“够了。”顾秋实打断他,“我带两个去废巷探路。老邓,你要走主巷,我不拦。”
沈砚补了一句:“别分开。第二次震动若到了,没人能回来救另一队。”
他不喜欢替陌生人做决定,更不愿在只听到几句话的情况下断言。但犹豫本身也有代价。灾难现场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资料永远不够,时间永远不够,可总得有人在不够确定时开口。
外面争了许久。
最终,顾秋实还是带人转向废巷。
他临走前把竹管又往里塞了塞:“右边这层石头薄,我给你们留条气缝。等稳了就回来。”
脚步声远去。
宁小满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岩面。
她听得比沈砚更清楚。半晌,她小声说:“他们到岔口了……有人还在骂你。”
“正常。”
“你不怕说错?”
“怕。”
“那你还说?”
沈砚看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怕说错,和不说,是两回事。”
时间慢慢过去。
没有钟表,只有呼吸和岩壁里不断增强的嗡鸣。沈砚估算,大约一刻钟后,地面开始轻轻摇晃。
起初像有重车从远处驶过。
紧接着,一声闷雷从山腹最深处爆开。
竹管外传来木柱接连折断的脆响。恐怖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像两座山贴在一起缓慢研磨。碎石从承压拱顶部雨点般掉落,宁小满死死抱住膝盖。
震动持续了十几息。
然后,主巷方向传来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坍塌。
即使隔着岩层,也能听出那不是几块石头。
是一整条巷道被合上了。
宁小满的指甲掐进手臂。
很久之后,废巷方向终于响起三下敲击。
一长,两短。
六个人,都活着。
宁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刚亮起来,沈砚却抬手示意她别动。
震动停了。
那股低沉嗡鸣并没有停。
恰恰相反,它变得更近,更清晰,像某个庞然大物正在山的身体里缓慢呼吸。
一下。
又一下。
随着那节奏,岩壁深处浮出一缕极淡的暗红光泽。沈砚眼前一花,再次看见了那些细线。无数力线从四面八方汇向矿山深处,而在视野尽头,有一根远比所有岩层都粗大的苍白轮廓,横贯整座山腹。
它不像矿脉。
更像一根被埋在山里的骨头。
沈砚还没看清,鼻血已经滴了下来。
“你流血了。”宁小满说。
“没事。”
“这可不像没事。”
一个陌生女声从石缝外传来。
声音不高,冷冷的,像一根刚从雪水里捞出的针。
“他后脑挨过重击,肋下有伤,现在又在流鼻血。再让他装一会儿,等老顾回来,你们正好可以把他抬出去埋。”
宁小满立刻趴向气缝:“苏姐姐!”
外面的人嗯了一声。
“让开些。”她说,“我把石头凿开。”
沈砚却没有挪动。
石缝里先探进一只沾着药汁的手。手腕苍白,套着一圈比矿奴铁环更细的黑箍。黑箍上钉着三枚暗红色长钉,其中一枚随她用力微微发亮。
片刻后,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出现在缝隙后。她的眉眼清淡,左颊沾着血,目光先在宁小满身上停了一下,随后落到沈砚后脑。
她看了两息,眼神微微变了。
“这不是落石砸的。”她说。
“我知道。”
“棍伤。伤口至少比塌方早半个时辰。”
苏照微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所以在矿道塌下来之前——”
“你就已经被人打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