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微说“死过一次”时,神情没有半点玩笑。
石缝内外安静下来。
宁小满看看她,又看看沈砚,像在等一个能让死人重新睁眼的解释。
“可能只是昏死。”沈砚说。
“人的心停没停,我分得出来。”
苏照微从缝隙里伸进两根手指,按住他的颈侧。她的指尖很冷,停了片刻,又移到后脑伤口边缘。
“伤口结过一次血痂,塌方时才重新震开。以出血量和位置,人撑不过半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是人。”
宁小满肩膀一紧。
沈砚看着苏照微:“如果我不是,你还挖吗?”
她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挖。是妖怪更好,出去先替我吃两个监工。”
话音落下,外面的凿击重新响起。
苏照微使用的是一根细长铁钎。她没有蛮力硬撬,而是沿石缝边缘逐点敲击,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圈浅色岩纹上。半炷香后,最外侧一块石头松动,被顾秋实从另一边拖了出去。
气流涌进来,带着矿尘、汗味和某种苦涩药味。
洞口扩大到能容一人侧身爬过。宁小满先出去,沈砚跟在后面。他左臂用不上力,钻到一半,肋下像被刀尖挑开,眼前顿时发白。
一只手托住他的肩。
“别用左边。”苏照微道,“第七、八根肋骨可能裂了。”
沈砚借力挤出石缝,第一次看清塌方后的矿道。
所谓废巷,比他想象中更低。成年男子只能弯腰行走,顶部每隔几步便顶着一根发黑木柱。两侧岩壁凿痕密集,绿莹石嵌在壁龛里,光线照不远,人脸都浮着一层病气。
顾秋实拄着短镐站在旁边。
他身材不高,背已经弯了,脸上的皱纹被黑灰填满。右腿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在地上蹭一下。见沈砚出来,他先看人,再看塌方口,最后用力拍了拍沈砚肩膀。
沈砚肋骨一疼,险些跪下去。
“真是你小子。”顾秋实咧嘴,“平日三脚踹不出个响屁,埋一回,倒会看山了。”
“运气。”
“山底下活命,十回有九回靠运气。剩下一回,靠别拿运气当本事。”
顾秋实说完,递来一个黑陶水壶。
沈砚喝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壶底。那里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像字,又像随手留下的记号。
“那是什么?”
“老辈人传的矿道歌。”顾秋实把壶翻回去,“字早认不全了,只记得一句:山若无声,莫往天明。没什么用,哄小孩的。”
沈砚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方才震动前,山里的嗡鸣越来越响;如果“无声”反而危险,说明老矿工把某种规律编进了歌里。
废巷里除了顾秋实,还有三个人。
先前在竹管外骂沈砚的粗壮男人叫邓魁,左眉缺了一块。他此刻避开沈砚的目光,低头检查矿镐,半晌才生硬道:“主巷真塌了。”
沈砚嗯了一声。
邓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讥讽,反而不自在起来:“我刚才……”
“留着力气。出口还没找到。”
另两人都是丁区矿奴,一个手掌被砸伤,最后一个年纪很轻,始终缩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发抖。
苏照微让伤者坐下,从腰间取出一只布包。包里没有仙丹,只有针、布条和几包颜色难看的粉末。她先把伤口里的碎石挑干净,再用水冲洗。轮到沈砚时,她用剪刀剪开他后脑黏住的头发。
“忍着。”
“好。”
药粉落下,疼痛像一把火直接烧进脑子。
沈砚手背青筋鼓起,却没出声。
苏照微瞥他一眼:“以前也经常挨打?”
“以前的事,记不太清。”
“挨打也能忘?”
“不值得记的东西很多。”
她动作微顿,把布条系紧:“那你最好祈祷,打你的人也觉得你不值得记。”
沈砚从这句话里听出别的意味:“有人会来找我?”
“塌方前,疤三带人来过药棚,问有没有见到你。”宁小满抢先说,“他说你偷了东西。”
原身记忆里那根包铁木棍再次落下。
沈砚闭了闭眼。
“不是偷东西。”他说,“我听见了他们说话。”
几个人都停下动作。
顾秋实问:“什么话?”
“底下有一批活口,不能留到巡山。”
邓魁脸色发白:“哪批活口?”
“不知道。可能在昨日挖穿的废巷。”
“你小子少胡说。”另一个矿奴道,“曲长老的人后日就来。每次巡山都要查死伤,疤三这时候敢杀人?”
“上面刚才说,丁三区已经报了二十七个死数。”沈砚道,“实际死了多少?”
顾秋实沉下脸。
“主巷那边没来得及点。塌前抬出去九个,埋了三个,算上不知死活的,最多十五。”
账面比实际多十二人。
这意味着从数字上看,已经有十二个活人死了。以后无论他们是被转移、试药,还是直接灭口,都不会有人追查。
沈砚很熟悉这种做法。
灾害报告上,材料型号可以换,检测时间可以补,失踪者可以写成擅自离岗。表格本身不会撒谎,填表的人会。
苏照微收起药包:“巡山不是后日。”
顾秋实看她:“你听见什么了?”
“药棚今早收到通知,要备三十份清心散、两百份止血粉。送药的人说曲长老改了行程,十二日后才到。”
“那他们急着报死数干什么?”
“不是报给曲长老。”沈砚说,“是报给十二日后会来查矿的人。”
曲长老不是巡视者。
他是要在巡视前来处理问题的人。
几个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废巷里只剩滴水声。
邓魁抓紧矿镐:“先出去再说。只要见到总管——”
“总管和疤三是一伙的。”宁小满道,“上月逃走的石头叔,就是总管抓回来的。”
“那找护矿队。”
顾秋实冷笑:“护矿队吃谁的粮?”
每条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人。
沈砚没有立刻说出灭口的猜测。信息还不够,他需要先知道矿山结构、人员数量,以及“底下那批活口”究竟是谁。
“塌方以后,监工多久会下来点名?”
“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顾秋实道,“若死的人多,可能先封道,等上头发话。”
“他们已经在封了。我们不能走主巷,也不能从塌口回丁区。”
“废巷往东有条风道。”宁小满说,“我钻过,能通到旧水沟。”
顾秋实皱眉:“那是童工偷懒的耗子洞,成年人过不去。”
“先去看。”
沈砚站起身。眩晕立刻涌上来,他扶住岩壁才没有倒下。
苏照微道:“你现在最好躺着。”
“躺在哪里?”
她不说话了。
灾难里,医生最无奈的不是不知道如何救,而是知道救法,却没有安全的地方、足够的药和允许病人休息的时间。
一行人熄掉两块绿莹石,只留最前方一盏,沿废巷向东移动。
宁小满带路。她熟悉每个岔口,偶尔会蹲下,把耳朵贴在地面听一会儿。沈砚跟在顾秋实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支护和岩层。
那些力线没有再出现。
但知识还在。
废巷经历过多次小规模坍塌,木柱新旧不一,方向杂乱,却因此形成了某种意外冗余。一根坏了,旁边的石堆和旧柱还能分担。主巷看似整齐,所有支柱却是同一批立、同一种木料、同一个方向,一旦共同弱点被触发,就会整段垮掉。
太过整齐的结构,有时比杂乱更脆弱。
走出几十丈后,前方出现一股冷风。
宁小满正要加快脚步,沈砚突然拉住她。风里混着很淡的油脂气味,还有金属碰撞声。
有人。
顾秋实迅速用泥压暗绿莹石。众人贴到岩壁后。
脚步越来越近,至少有四个人。
“都说主巷塌死了,还查什么?”有人抱怨。
“疤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牌。少一块工牌,咱们都别想吃饭。”
另一人道:“那个沈砚脑袋都打烂了,还能自己长腿?”
“尸体呢?”
“扔塌口了。谁知道又震一回,滚哪去了。”
灯光从拐角后亮起。
宁小满的呼吸一下急了。沈砚捂住她的嘴,感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巡查的人停在岔口。
“这里有脚印。”
“废巷里怎么会有新脚印?”
一根长棍拨开地上的碎石。绿光照出湿泥里杂乱的鞋印,一直延伸到众人藏身的转角。
“出来!”
包铁木棍重重敲在岩壁上。
“疤爷点名。丁三区活着的,全滚回去!”
没有人动。
脚步声开始逼近。
沈砚低头,看见宁小满手里还攥着一小截用来敲信号的石头。顾秋实抬起短镐,邓魁脸色发狠,苏照微则从针包里抽出一根细针。
他们只有七个人,三个带伤,一个是孩子。
对面至少四名监工,可能还有修行者。
硬拼没有胜算。
沈砚扫过四周。右侧木柱底部腐烂,顶部压着一块突出的页岩;左侧旧水沟里积着半尺深的黑水;头顶有一条很窄的裂纹,一直延伸到来人的方向。
没有那些诡异力线,他仍能看出这里会怎么塌。
也能看出怎样让它只塌一小块。
“灯给我。”他对宁小满耳语。
“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找到我的尸体。”
脚步转过弯口的刹那,沈砚猛地将绿莹石扔进左侧水沟。
光影贴着水面滑出很远。
“在那边!”
两名监工下意识追向亮光。沈砚同时用肩撞向腐木柱。第一下,木柱只落下些许灰尘。
包铁长棍已经从黑暗里劈来。
他侧身避开,棍梢仍擦中手臂,半边身体顿时麻木。顾秋实的短镐从旁探出,勾住长棍往下一压。
“再来!”老人大吼。
沈砚第二次撞上木柱。
咔嚓。
腐木从中折断。
上方页岩向水沟一侧倾落,不多不少,正好砸在追灯的两名监工与后方同伴之间。水花和尘土同时爆开,矿道被临时截成两段。
“走!”
众人冲向风道。
身后有人怒骂,包铁棍疯狂敲击落石。更远处响起尖锐铜哨,一声接一声,把整座黑暗矿山惊醒。
宁小满跑在最前面,忽然回头:“沈砚,你的工牌!”
方才躲闪时,他腰间的木牌被棍梢扫落,正躺在坍塌区另一侧。
一只粗大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绿光里,来人翻过木牌,看清上面两个刻字。
“沈砚。”
他把名字念了一遍,声音阴沉。
“去告诉疤爷。”
“少的那具尸体——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