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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08:34:27

铜哨声在矿道里能传很远。

第一声还在身后,第二声已从头顶某处响起,第三声则出现在他们前方。

“他们在封口。”顾秋实道。

宁小满带众人钻进的风道狭窄得不像给人走的。两侧石壁把肩膀夹得生疼,地上全是废水和碎矿,稍胖些的邓魁只能侧着身,一寸寸往前挪。好在风是真的,冷而潮湿,从黑暗尽头扑在脸上。

有风,就说明前面还有路。

众人不敢点灯。宁小满在最前面摸黑带路,顾秋实拖着右腿跟在后面。沈砚走在中间,左手扶墙,右手按住受伤的肋下。

身后的喊声忽远忽近。

矿道岔路多,监工一时找不到他们,却在不断驱赶其他矿奴。偶尔有人惨叫,很快又被棍棒声压下去。

“前面要过井。”宁小满忽然停住。

“多深?”沈砚问。

“不是竖井。以前挖空了一大片,后来顶上裂了,就拿木头撑着。童工能贴边爬过去,大人……”

她没说完。

风道到这里陡然开阔,一点幽绿微光从对面岩缝透来,勾出前方空间的轮廓。

那是一片横向采空区。

脚下的矿层被挖去大半,只留下几道宽窄不一的石脊。头顶岩层明显下沉,十几根粗木斜着顶在上下岩面之间,像一排已经弯曲的肋骨。积水从裂缝里滴落,每一声都被空腔放大。

想去对面,只有一条由碎石和旧木板铺成的窄路。

邓魁蹲下摸了摸木板:“能走。”

“你以前走过?”沈砚问。

“没走过。看着能走。”

“那就不算。”

沈砚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板上。木板晃了晃,没有断。

邓魁道:“看吧。”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沿木板往前,一点点看过每一根支柱。没有力线,他只能靠光影判断。近处三根木头颜色发黑,是长期受潮;中段一根弯曲明显,说明顶部载荷已向它集中;最远处的两根反倒很新,应该是后来补上去的。

问题不在脚下。

采空区顶部已经形成一整块悬顶。十几根木柱共同撑着它,任何一根受扰,载荷都会向相邻支柱转移。一个人慢慢走过去,也许没事;七八个人同时踏上去,振动叠加,可能把本就濒临极限的平衡彻底打破。

“一个个过。”沈砚道,“每人间隔十步,脚别同时落。”

邓魁皱眉:“后面的人追上来怎么办?”

“一起走会更快塌。”

“又是你算出来的?”

“是。”

“怎么算?”

沈砚看了他一眼:“说完以后它也不会变结实。”

邓魁嘴唇动了动,没再争。

宁小满最轻,第一个过去。她显然走过不止一次,贴着左侧岩壁,很快抵达对面。

第二个是手掌受伤的陈六。他把矿镐横在背后,按沈砚说的节奏慢慢移动。经过中段弯柱时,顶部落下几粒石屑,他身体一僵,仍忍住没有跑。

“继续。”沈砚道,“别抬头。”

人走在危险处,总会本能地盯着头顶。可越看越怕,动作越容易变形。

陈六平安到了对面。

第三个是那个一直发抖的年轻矿奴。顾秋实叫他罗七,十六岁,下矿才两个月。他踏上第一块木板,板下发出空洞回声,整个人便缩了一下。

“看着小满。”顾秋实道,“她怎么走,你怎么走。”

罗七点头。

前五步很稳。

第六步时,远处又响起铜哨。几束绿光在风道来处一闪而过,有监工找到了他们进入的缝隙。

“在这边!”

罗七猛地回头。

“别跑!”沈砚喝道。

已经晚了。

少年拔腿冲向对面,凌乱脚步重重踩过木板。弯曲最明显的中柱发出一声脆响,顶部岩层随之下沉。原本只是细流的积水忽然从裂缝里喷出来。

“回来也不行,继续往前!”沈砚喊。

罗七跑得更快。

他最后一步踩空,半条腿从断板间陷下去。宁小满扑在对面,抓住他的手腕。陈六也赶来帮忙,两人刚把他拖上去,采空区中段便轰然落下一块巨石。

窄路断了。

石头砸碎两根支柱,剩余木柱顿时一齐向内倾斜。头顶悬岩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把还在这一侧的沈砚、顾秋实、苏照微和邓魁压在掌心。

追兵的灯光已经逼近。

邓魁脸色难看:“现在怎么办?”

沈砚盯着断口。

宽约七尺,下面是看不见底的黑暗。跳过去并非完全不可能,可顾秋实右腿残疾,苏照微也不像擅长跳跃的人。更麻烦的是,顶部仍在下沉。即便跳过去,落地的冲击也可能带塌整片悬顶。

“你不是会算吗?”邓魁声音发紧,“算啊!”

“闭嘴。”苏照微冷冷道,“让他看。”

沈砚已经在看。

断掉的两根木柱原本支撑中部,载荷正向两侧转移。靠他们这一端的三根旧柱开始发出轻响,其中一根下端已经滑出原来的凹槽。

必须先把它顶回去。

“邓魁,把矿镐给我。”

“你要撑石头?”

“撑不住。只让它晚一点落。”

沈砚把镐柄插到支柱与岩壁之间,以突出的石棱为支点,向下压。支柱缓缓抬起一线,底部离原凹槽仍差半寸。

“老顾,找硬东西垫进去!”

顾秋实俯身摸索,捡来几块矿石。第一块太厚,第二块一受力就碎。第三块勉强卡住,木柱的呻吟稍稍缓和。

“有用。”顾秋实说。

“只有一点。”

这根柱子稳住,只能减缓连锁失效,无法补回已经断掉的路。

对面,宁小满急得声音发颤:“左边有木头!”

采空区左侧躺着一根废弃圆木,一端搭在石脊上,另一端斜插进积水。长度足够跨过断口,但离沈砚等人有两丈远。

顾秋实把短镐递给邓魁:“你力气大,把它拖来。”

邓魁踩上边缘石脊,伸长矿镐去勾圆木。第一次落空,第二次勾住树皮。圆木泡水多年,沉得厉害,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往回拖。

追兵已经钻进风道。

“前面是死井!”有人喊,“跑不掉!”

圆木终于滚到断口边。

邓魁和顾秋实合力抬起一端,沈砚腾出手去推。木头横过黑暗,另一端砸在对面碎石上。宁小满和陈六立刻按住。

“老顾先走。”沈砚说。

“我留最后。”

“你留最后,过木头时没人接。”

顾秋实瞪他一眼,没有在这时候争辈分。他趴上圆木,一条好腿夹紧树干,慢慢向对面挪。

顶部又沉了一寸。

垫在支柱下的矿石崩出细裂纹。

苏照微看了一眼:“它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你刚才还什么都能算。”

“材料内部坏到什么程度,看不见就算不了。”

这是实话。

工程不是占卜。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知道会坏,而是不知道内部已经坏了多少。

顾秋实爬过断口,被陈六拉到对面。邓魁第二个。他体重大,圆木被压得向下弯,树皮发出撕裂声。

追兵的灯照进采空区。

一支短弩破空而来,钉在邓魁手边。邓魁骂了一声,几乎滑落,最终滚到对面。

“你先。”沈砚对苏照微说。

“你的手撑不住。”

“所以才让你先。过去后接我。”

苏照微没有废话,俯身上木。她动作比顾秋实轻快,爬到一半,身后的支柱却突然错开。

矿石垫块碎了。

沈砚立即压下矿镐。

左臂本就受伤,巨大的反力沿镐柄撞进肩膀。他听见自己关节发出轻响,眼前一阵发黑。

那根木柱停住了。

只差半寸,重新落回凹槽边缘。

苏照微越过断口,回身伸手。

“过来!”

沈砚没有立刻松开矿镐。

追兵已踏上窄路。第一个人显然不懂这里的危险,跑得很快。脚步震动传来,所有木柱一同颤抖。

沈砚突然明白一件事。

他之前的判断错了。

不,不是关于结构。一个个通过确实最安全。

他错在把人也当成了会按计划移动的载荷。他告诉罗七间隔十步,却没计算恐惧;告诉众人不要抢跑,却没给后面追兵出现时的替代指令。

结构会服从力量,人不会。

而现场指挥若忘了这一点,算得再准也会死人。

“沈砚!”宁小满尖叫。

第一名追兵已举起弩。

沈砚松开矿镐,转身扑上圆木。

弩箭擦过侧脸。与此同时,失去支撑的旧柱彻底滑脱。

他手脚并用爬到中段,背后传来连续断裂声。苏照微半个身体探在断口外,一把抓住他的右腕。邓魁也抱住她的腰,三个人一齐用力。

沈砚被拖过断口。

下一瞬,整片采空区塌了下去。

追在最前面的监工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与木柱、岩石一起消失在黑暗里。气浪卷着粉尘扑过对岸,众人被掀倒在地。

宁小满蜷在顾秋实怀里,咳得脸色发青。

罗七坐在旁边,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回答。

陈六忽然闷哼一声。方才拉罗七时,一块落石砸中了他的小腿。先前只顾逃命没有察觉,此刻裤腿已经被血浸透,腿骨呈现不自然的弯曲。

苏照微立刻跪过去检查。

“骨头断了。”

罗七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是我害的。”

陈六疼得满头冷汗,仍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没你,老子这只手在塌口就废了。少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得轻松,可所有人都知道,在矿山里断一条腿意味着什么。

走不了,便只能被留下。

顾秋实看向沈砚:“接下来呢?”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根救了众人的圆木。树皮已经裂开,内部腐朽发白,只剩不到手掌宽的一条坚实木芯。它承担的重量远超任何人预想,也随时可能在中途断掉。

一根木头能承多少,不只取决于木头。

还取决于有多少人把命压在上面,以及他们是否会按你以为的方式走过去。

“先给陈六固定。”沈砚说,“砍两段直木,做夹板和拖架。以后每到险处,我把退路和意外一起说清楚。”

罗七低声道:“要是还有我想不到的意外呢?”

“那就一起想。”

沈砚扶着石壁站起来。

采空区彻底坍塌后,追兵暂时过不来。可他们前方仍是封闭旧巷,陈六无法行走,水和药都不多。

更远处,忽然响起很轻的敲击声。

笃。

笃笃。

不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宁小满猛地抬头,把耳朵贴上左侧岩壁。

片刻后,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墙里面有人。”

“不止一个。”

“他们知道我们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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