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的敲击没有固定节奏。
起初是一长两短,像在模仿矿奴找人的号子。发现外面有回应后,里面立刻乱了,轻重不一的声音密集落在岩壁上,有人用石头砸,有人用指甲抓,还有一种极轻的刮擦声,始终藏在其他动静下面。
“至少四个。”宁小满说。
她闭着眼,左耳紧贴岩壁,手指沿石面缓慢移动。走出五六步后,她停在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竖缝前。
“这里最近。”
邓魁提镐便要砸。
沈砚拦住他:“先别开。”
“里面是活人!”
“所以才不能乱开。”
邓魁怒道:“刚才过断井,听你的差点全死。现在墙里的人等得起?”
“过断井差点死,是有人没听他的。”罗七低着头道。
这话像替沈砚辩解,也像在继续惩罚自己。
“都闭嘴。”顾秋实用短镐敲了敲地,“先听他把话说完。”
沈砚蹲到岩缝旁。
缝里没有风。敲击声清楚,说明隔层不厚,可里面的空间大小、顶部情况和空气余量一概不知。若墙后本身是靠这层薄岩支撑的封闭空腔,一镐砸开,可能连人带顶一起塌。即便不塌,突然打通两个空间,也会让本就有限的空气迅速混合消耗。
他们这边七个人,墙里至少四个。陈六腿断了,苏照微药物有限,后路被采空区堵死,救出人后未必带得走。
可不救,就等于听着里面的人慢慢死。
“先开一个拳头大的孔。”沈砚说,“不要砸裂缝中央,从下边三尺处斜着凿。每敲三下停一次,听里面有没有落石。”
邓魁仍不服:“开大些,人能出来。”
“先通气,再看结构。”
“多耽误一会儿,里面就可能死一个。”
“洞开大了,可能一起死。”
这种争论没有让人舒服的答案。
救援现场永远不缺“快一点”。快一点把人拉出来,快一点切开车体,快一点抬走压在胸口的重物。可有些时候,快一步只是让看不见的力量提前落下。
顾秋实从宁小满手里接过小锤,按沈砚指定的位置凿下第一下。
声音沉闷。
第二下,岩面出现白点。
第三下,众人停住。
墙里也静了下来。
没有落石。
顾秋实再敲三下。岩屑一层层剥落,露出颜色较浅的夹层。沈砚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细粉。
“不是天然岩壁。”他说。
这面墙是后来用碎石和某种灰浆封起来的,表面又抹了矿泥,故意伪装成原生岩层。
邓魁脸色变了:“谁会在废巷里砌墙?”
“不想让人看见墙后东西的人。”
凿到半尺深时,铁钎突然一空。
一股温热浑浊的气体从小孔涌出来。气味极其难闻,混着汗、排泄物和腐烂伤口的甜腥。
离孔最近的顾秋实立刻偏头咳嗽。
墙内先是安静,随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过来。一只手指从小孔探出,指甲全翻了,仍拼命向外抓。
宁小满吓得后退一步。
“水……”里面有人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男是女。
“先退开。”沈砚靠近孔口,“别堵住气。里面有几个人?”
“水。”
“回答我,马上给。”
墙后喘息急促。隔了一会儿,那人道:“九……原来十三……”
比宁小满听出的更多。
“空间多大?顶上有没有掉石头?”
“屋……石屋。没有……”
“门在哪里?”
这次对方很久没回答。
“没有门。”
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不是意外困住的人。他们是被砌在里面的。
苏照微走到孔边,闻了闻涌出的气体,神色骤冷。
“把水壶给我。”
顾秋实递出黑陶壶。她没有直接往孔里倒,而是找来那根旧竹管,把一端塞进小孔。
“一次只能喝三口,喝完传给下一个。喝太快会吐。”
里面的手抓住竹管。
吞咽声响了很久。
趁这段时间,沈砚沿墙走了一遍。人工墙长约两丈,高度未知。左侧与完整岩层相接,右侧靠近一根旧支柱。墙体本身不承受主要顶部载荷,可以扩大,但不能从右侧拆。
“能开。”他说,“还是从小孔这里,往两边掏,先开半人高。”
邓魁看了他一眼,没再质疑,抡起矿镐。
几个人轮流动手。
灰浆比石头松,却厚得惊人。开到一半,墙里有人也开始往外推。碎石不断滚落,洞口后的气味越来越重。
苏照微用布蒙住口鼻,忽然从碎石中捡起一小块发黄的硬壳。她刮去表面灰尘,露出一道暗褐色药痕。
“封墙时掺了安魂胶。”她道,“这种药遇热会散气,让人四肢无力,喊不出声。”
顾秋实问:“矿上哪来的这种东西?”
“药棚里有。账上写的是给矿兽用。”
“他们拿人试药?”
“不只试药。”
苏照微把硬壳扔在地上,眼神比声音更冷:“安魂胶价钱不低。若只想让人死,没必要用它。墙里的人活着,才有用。”
洞口终于扩大。
邓魁趴下身,把最靠近的人拖出来。
那是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皮肤上遍布针眼和圆形烫伤,胸口用红药写着一个已经模糊的“丙五”。他眼窝深陷,见到光便本能挣扎,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苏照微一针刺进他耳后。
男人身体抽搐几下,软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
墙后共有九人,五个还能动,两个昏迷,一个高烧,最后一个已经死了。尸体被挤在最里面,腹部鼓胀,手腕上拴着一根细绳。细绳另一头穿过墙顶小孔,不知连向何处。
沈砚抬头:“别碰那根绳。”
刚要去解绳的罗七缩回手。
顾秋实顺着绳子看:“报信用的?”
“可能是。”沈砚道,“墙外的人若定时拉绳,里面没人回应,就知道人死光了。也可能连着别的机关。”
他们没有足够时间查。
救出来的人需要水、药和空气。原本准备给七个人的东西,现在要分给十五个活人。陈六躺在简易拖架上,看着新救出的伤员,苦笑道:“这回真走不动了。”
邓魁沉默片刻:“我背一个。”
“一会儿再分谁背。”沈砚道,“先确定他们为什么被关。”
苏照微正在检查“丙五”胸口。她用湿布擦掉红药,露出皮肤下几道沿经络分布的黑线。
“灌过引息散,又强行用玄髓催过。”她说。
顾秋实没听懂:“什么意思?”
“凡人若能感到天地里的气,便算摸到修行门槛。正常要慢慢温养,急不得。引息散能强行把那扇门撞开,玄髓则把力量塞进去。”
“会怎么样?”
“命好,撑几天。命不好,当场经脉尽断。”
“为什么?”
“为了看多少药、多少玄髓,能把一个没有修行资质的人变成能下禁坑的耗材。”
耗材。
沈砚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不是人,不是名字,只是某项计划里会被消耗的一栏数字。
墙角忽然传来咯咯轻响。
最早被拖出的男人醒了。他睁着充血的眼睛,牙关不断碰撞,像极力忍受某种痛苦。
苏照微按住他:“听得懂我说话吗?”
男人眨了一下眼。
“谁把你们关进来的?”
他的嘴唇张开。
还没发出声音,脖颈上的黑线骤然鼓起。下颌像被看不见的手猛然合拢,牙齿咬进舌头,鲜血立刻从嘴角涌出。
苏照微扣住他的下巴,却晚了一步。
“是禁言印。”她厉声道,“别说!什么都别说!”
男人疼得浑身痉挛。
沈砚抓起一块薄石片,塞进他还在发抖的手里,又把自己的手掌摊在旁边。
“写。”
男人眼神涣散,似乎没听懂。
“不能说,就写。时间、名字、地方,写你能写的。”
石片在他手里颤抖。
一下,两下。
他没有在沈砚掌心写字,而是用染血的食指在地面画了一横,又画了一竖。
十。
“十个人?”邓魁问。
男人摇头。
“十天?”顾秋实问。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用力点了一下头。
原身残忆里,被偷听到的话也随之浮现。
“底下那批活口,不能留到巡山。”
苏照微说,真正的巡视在十二日后。
而曲长老的人会提前到。
沈砚盯着那个血写的“十”字:“第十天会发生什么?”
男人无法回答。
他只是不停指向众人来时的方向,又指向头顶,最后五指合拢,做了一个掐灭灯火的动作。
远处恰在这时传来新的铜哨。
不是追捕他们的急促三声,而是一道悠长号令。
所有听见哨声的老矿工都变了脸色。
顾秋实缓缓站起。
“这是封矿哨。”
“从现在起,各区矿奴不许换坑,不许出井。饭、水、伤药都由监工送下。”
邓魁喃喃道:“以前只有矿兽冲巷,才会封矿。”
沈砚看向地上那些被试药的人。
十日后。
一场还没有发生的“事故”,已经有了多报的死数、预备的伤药、被强行催出力量的耗材,以及不许任何人离开的封矿令。
这不是临时灭口。
是一场早已写好结果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