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澜的银行在南京中山东路,一栋三层西洋式建筑,花岗岩门柱,铜质招牌上刻着"南京女子储蓄银行"几个楷体字。沈清音和陆寒声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柜台前排着长队,职员们在隔间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姑娘把她们引上二楼,推开尽头的办公室门:"苏行长,客到了。"
苏静澜从一摞账本后面抬起头。
她今年三十岁,身量丰润,一张端正的鹅蛋脸上五官柔和,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美得不急不躁。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细小的珍珠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看见沈清音的一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清音面前,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贴了贴。
"瘦太多了。"她说,嗓音温厚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米粥。
沈清音没躲,笑了一下:"你倒是一点没变。"
"变了。"苏静澜收回手,侧身示意她们坐,自己去给两人倒茶,"我上个月盘了三间铺子,两间做旗袍,一间做布料。银行这边年终结账堆了半人高,我已经三天没回家吃饭了。"
陆寒声靠在沙发上接茶,"你这叫没变?从协理变行长了,从一家店变三家店了。"
"上面有个正的行长每天喝茶看报。"苏静澜笑了笑自己也端了杯茶坐下,目光落在沈清音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陆寒声,"说吧,先生在太平间,你电话里没说完的事。"
陆寒声把昨晚到今早所有的发现简要说了一遍。苏静澜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放回了桌上,直到陆寒声说完,她才开口:"所以先生的死,和那个刘科长有关?"
"不确定。但刘科长上周和河野正树在金陵饭店吃过饭。河野是日本领事馆的文化顾问,这半年频繁出入江南各古建寺庙,名义上是学术考察。"
苏静澜站起来走回办公桌,从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走回来递给陆寒声。"你先看这个。"
陆寒声打开,里面是几页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她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沈清音凑过来看,页面上是一列入账记录,收款方"顺昌商行",金额从几百到上千不等,每笔都有备注"文物修缮费"或"学术资助费"。最后一笔是十一月二十三日,三千元,备注空白。而汇款账户的户名赫然写着:宋问渠。
"先生的户头?"沈清音的声音轻了下去。
苏静澜点了下头。"我上周五例行核查大额可疑流水时查到的。宋先生的个人账户在过去半年内有十七笔对外转账,共计两万一千余块,全部汇往顺昌商行。他自己账上的余额只剩下八十多块。我当时就打了电话给报社找寒声,但那天寒声在外头采访,没接。"
陆寒声把这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顺昌商行主营什么?"
"表面上是桐油、木材、竹器进出口。"苏静澜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页,"我托人查了一下它的工商登记,法人是个叫陈茂才的福建人,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周孟元。"
陆寒声抬头看她。
"你前夫?"
"是。"苏静澜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目,"所以这事不只是先生的命,还可能牵扯到顺昌背后的资金链。我不敢轻举妄动,等你们来了再说。"
苏静澜认识宋问渠就是因为她盯账目的习惯。大二那年她做跨系课题《寺庙经济与地方社会》,跑到历史系去借史料。系里把她分给了宋问渠。宋问渠翻了翻她的课题计划书,翻了五分钟,然后抬头说:"你一个学经济的,比历史系一半学生懂怎么用史料。"后来苏静澜常去旁听他的课,旁听了两年,宋问渠把她当"荣誉旁听生"。她毕业后进了银行,每次查到可疑账目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还是宋问渠——因为只有先生会跟她一样觉得"数字不会说谎"。
沈清音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了半天,这会儿才开口:"静澜,你查先生的账,是他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上周五,也就是先生出事前三天。"
"那你当时知道这笔钱有问题,有没有联系他?"
苏静澜沉默了一瞬。"我周五打了电话,没人接。周六又打了一次,先生的邻居说他出门了。我想着他回来再说——"她放下茶杯,十指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周日晚上他就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沈清音垂着眼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陆寒声靠着窗户在抽烟,苏静澜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不是你的错。"沈清音说。
"我知道。"苏静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散就没了,"但我本来可以早一天查这件事。"
陆寒声把烟掐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你把顺昌商行的全部流水找得到吗?"
"只能拿到公开的工商部分。私账需要有人从内部调取。"
"周孟元那边——"
苏静澜摇了摇头。"我三年没见过他了。他和我离婚之后混进了商界,现在是什么路数我不清楚。如果贸然去问,他反而会起疑。"
苏静澜和陆寒声是同乡,在南京上女中时就认识了。后来两人都考了金陵女大,开学前在同乡会上碰面,陆寒声坐在窗台上抽烟,苏静澜走过去说"女中那会儿就听说有个姓陆的敢跟训导主任吵架",陆寒声看了她一眼说"你记性真好"。那是她们说的第一句话。后来陆寒声拉着苏静澜去旁听宋问渠的课,第一节课宋问渠就点了苏静澜的名:"经济系的同学坐前排,我看看你们怎么算寺庙的香火账。"苏静澜站起来说"宋先生您昨天刚发表的论文里那组田赋数据少算了一个零",教室里安静了半分钟。从那以后她就不只是"旁听"了,宋问渠叫她"义务校稿员"。
沈清音把那张汇款记录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那就慢慢来。先把先生的案子理清楚,钱的事是后面的。"
苏静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薄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去年冬天在苏州咳血的病历,我让苏州分行的人去你住的那家寺里找方丈要的。方丈说你今年比去年差。"
沈清音愣了一下,伸手要拿那张纸,苏静澜按住了。
"我不拦你查先生的事。"苏静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但你如果再像去年那样一个人扛着不肯说——"
"不会。"沈清音打断她,把手从纸下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苏静澜的手背,"这次有你们。"
苏静澜盯着她看了两秒,松了手。
陆寒声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烟盒揣回兜里站起来。"行了,账本的事静澜继续跟,钱上面我们仨没人比你懂。我和清音现在去一趟中央医院,法医那边我打了招呼,下午能拿初步报告。晚上我去找晚照。"
"晚照——"苏静澜也站起来,想了想说,"她这几年在南边唱戏,回南京待了不到半年。你们找她,她未必肯掺和。"
陆寒声笑了一声:"她当年跟我们结拜的时候才十六岁,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后来八年没怎么见,但那种人你一辈子也丢不掉。"
苏静澜没反驳。她送两人到楼梯口,伸手替沈清音拢了拢围巾,低声说:"少咳两声。"
沈清音笑着下了楼。
陆寒声走在前面,下了三级台阶忽然回头,正撞见苏静澜倚着门框看她们下楼。那一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湿润,被她低头喝茶的动作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