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金兰谱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08:41:23

大华戏院在南京夫子庙附近,三层砖木结构,门面不大但内里深得很。正厅摆着几十张八仙桌,二楼三面是包厢,红绸帷幕从栏杆上垂下来,配着描金雕花,一到晚上点上汽灯,满堂金红。

程晚照今晚唱的是《思凡》。

她今年二十七岁,在四人中年纪最小,长得也最嫩。身量纤细得像一棵春柳,面孔白净,眉眼弯弯,不笑时也带三分笑意。今晚她穿了件月白色绣兰草的水袖衫,头发绾成双鬟,额前一颗水钻在灯光下闪了闪。她在后台对着镜子勾脸,手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冰糖雪梨。

戏班班主老陈掀帘子进来,低声说:"照儿,今儿前排有几位日本客人,你在台上留心些,别落了话柄。"

程晚照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哪几位?"

"日方文化顾问河野先生带着几位随员,坐二楼东包厢。还有个商会的人姓周,坐一楼前排。"

她手里的眉笔微微一顿,然后接着描。姓周?她心里转了一下,没接话。

程晚照和宋问渠的关系最特别。她读国文系,原本和历史系没交集。二年级那年准备毕业论文《元杂剧中的历史叙事与史实偏差》,国文系主任说"你去历史系找个教授指导一下"。她被介绍给了宋问渠。宋问渠看完她的初稿,第一句话是:"你唱的戏和写的论文,是一个人吗?"程晚照愣了好一会儿,说"台上是假人,台下是真的。"宋问渠笑了:"那你是真的人。戏也真,人也真。"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历史系阅览室的常客,宋问渠私底下跟别的老师说"我从国文系偷了个学生来"。

她第一次认识苏静澜是在大学中秋晚会上,她上台唱了《思凡》,唱完后第二天在食堂吃饭,一个人走过来坐到她对面说"昨天那封信是我写的"。信上说"你唱得真好,像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程晚照当时盯着苏静澜看了三秒,然后说:"那你做我姐姐吧。"苏静澜笑着点了头。

认识陆寒声更早。陆寒声是在茶馆里偷听她唱戏追到后台来的。那天程晚照唱完《游园》,帘子一掀进来个穿西装外套的“男人”,叼着烟,靠在门框上说:"程晚照。我在外面听了半场,烟都忘了点"。程晚照瞪了她一眼:"你认识我?抽烟的人别碰我的水袖。"陆寒声把烟掐了,“常听宋先生提起你,说你不光戏唱的好,人也聪明肯学。确实。"

“你是宋先生的学生?”

“嗯,我叫陆寒声,历史系的,日后你的戏我都听定了。”

沈清音是陆寒声带她来的。那天程晚照在茶馆唱完一折,沈清音坐在角落里听完了全场,散场后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话:"梁架结构和唱词节奏一样,起承转合,你懂这个。"程晚照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懂我。

台上锣鼓响了,《思凡》开锣。程晚照踩着鼓点上了台,一开口就把满堂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她的嗓子清亮里带一丝温吞的糯,像江南的糯米酒,后劲足得很。唱到"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那一句时,她眼波一转扫过二楼东包厢,果然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得端正,旁边两个便装随员,案上摆着茶点却没怎么动。河野正树,她在报纸上见过照片。

她收回目光接着唱,眼角余光扫到前排那个姓周的——三十岁上下,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神情松弛,桌面上放着一本戏单。周孟元。程晚照心里把这个名字和三天前苏静澜偶然提过的"前夫"对上了。苏静澜没提名字,但她报社的旧朋友提过一嘴,说静澜的前夫现在做木材生意发了财。

戏唱了一个时辰,散场时满堂喝彩。程晚照回后台卸妆,刚把水钻摘了,镜子里映出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女人。

"陆寒声?"程晚照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卸妆的棉布。

陆寒声站在门帘旁,歪了歪头:"八年没见。当年我在茶馆帘子后面偷听你唱《游园》,听得烟都忘了点。后来散场追到后台——你还瞪了我一眼。

程晚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性真好。那会儿寒声姐穿得像男学生,我还以为谁家公子闯后台了。"

陆寒声从大衣兜里掏出烟盒,想起这是后台又塞回去,正色道:"宋教授的事你听说了吗?"

程晚照脸上的笑慢慢褪了。"听说了。昨天班主跟我提了一嘴,说是火灾。我本想今天唱完就去灵堂看看。"

"不是火灾。"

程晚照的目光定住了。

陆寒声把昨晚到今早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程晚照站在那里听着,卸了一半的妆挂在脸上,白一块红一块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等陆寒声说完,她转身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棉布把剩下的粉慢慢擦干净。

"河野今天在堂会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说,"二楼东包厢,带着人,听了全场。"

陆寒声走近了一步。"你确定?"

"确定。老陈跟我说的。"程晚照放下棉布,转过来看着她,"寒声姐,先生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河野在南京文化圈里走动得很勤。他有个日本学者团常驻金陵饭店,对外说是做江南民俗调查,但我听几个在商会做事的老戏迷提过一嘴——他们在收东西。"

"收什么?"

"古物。木雕、构件、经卷。"程晚照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根落在桌上的头发,"具体我不清楚,但那人说河野给的价格很高,高到不像是'研究'用的。"

陆寒声靠在梳妆台边上,双手抱臂。"你今晚还有什么安排?"

"没了。"

"跟我走一趟。"

程晚照抬头看她:"去哪儿?"

"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清音和静澜在等我们。"

程晚照的眉梢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戏服脱下叠好,换上一件鹅黄色棉旗袍,披了条毛线披肩。她转身时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揣进怀里,说:"走吧。"

两人从戏院后门出去。十二月的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冷得程晚照缩了缩脖子。陆寒声把大衣敞开来搭在她肩上,揽着她继续走。程晚照愣了一下,没推。

"你今晚在台上看到河野的时候,他还做了什么?"

"喝茶,看戏,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程晚照想了想,又说,"散场的时候他和那个姓周的商人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我隔着幕布看见的。姓周的笑得很殷勤,递了一封信还是什么东西过去。"

"姓周的?是不是戴金丝眼镜、圆脸?"

"你认识?"

"那是周孟元,静澜的前夫。"

程晚照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苏静澜离婚时她在杭州唱戏,隔着一张八仙桌看苏静澜喝了半壶花雕却没掉一滴泪。那个画面太清晰了。

"周孟元在给河野递东西。"她轻声说,"你说先生账上的钱也流向了周孟元的商行——"

陆寒声点了点头:"串起来了。"

两人在夜风里走了一段路。巷子深处有人家的无线电在播晚间新闻,断断续续地传出一句"华北战事——",然后被一阵电流声吞掉了。

程晚照忽然说:"寒声姐,你说先生的死,是不是跟河野收的那些古物有关?"

"目前最有可能的线索。"

"那残谱——"程晚照看着她,"宋先生有没有提过,他手里有一份残谱?"

陆寒声停住了脚步。"什么残谱?"

程晚照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这是三个月前我去先生家吃中秋饭,他喝多了酒,从书柜最顶层翻出来给我看的。他说'晚照你学戏的,该知道这东西有多要紧'。是一份寺庙构件拆卸的清单,不全,只有半页,但他当时说——"

"'剩下的半页,在我心里。'"程晚照抬起眼,"他是这么说的。然后就把纸收起来了,再不让我看。我当时以为他酒话,没在意。前天听说他死了,我才从本子里翻出来这张纸,那天我偷偷抄了一份。"

她把那张泛黄的纸递给陆寒声。街灯昏黄,照见纸上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迹。是一座古寺的构件编号和解构记录。

陆寒声攥着那张纸,指腹在"天台寺大雄殿"几个字上摩挲了一遍。

"你抄了一份留底,原件还在先生家?"

"在。他那本书里夹着。我没敢动。"

陆寒声把纸折好,还给程晚照。"今晚先跟我们会合,明天一早回去宋先生家找原件。"

程晚照点了下头。她把披肩裹紧了一些,往前走两步又停住,侧头看了陆寒声一眼:"寒声姐,我们四个人,是不是又要干一票了?"

陆寒声看着她那双被路灯照亮了一半的眼睛,笑了一声:"你怕了?"

"怕。"程晚照也笑了,然后往前走,"但怕也要去。先生给我压过三次嗓子,对我有恩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