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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08:41:23

十二月十三日,宋问渠的追悼会在金陵大学老礼堂。

他生前独身,无儿无女,丧事是系里几位同事和学生凑钱办的。一张黑白照片挂在正中,是前年系里年会时照的,他穿着蓝布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眼神炯炯,嘴角微微翘着——学生们都说那是宋先生难得的不严肃的时刻。

沈清音第二天上午到的时候,灵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她先在门口鞠了一躬,然后缓步走到照片前站定。周围有人在低声啜泣,她没去看是谁,只是抬着头和相片里那双眼睛对视。先生还是那样看着人,带着点审视的、但又温和的光。

她站了大概半分钟,才转身走向侧边的椅子。

陆寒声先到了,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隔着一个座位,坐着程晚照。程晚照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藏青旗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她看见沈清音时微微直了直身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清音走过去坐在程晚照旁边。三个人隔着一个空位,谁都没先说话。灵堂前排有几位系里的老教授在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来上香,香火的气味混着冬天湿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下。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帘一掀,苏静澜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素面旗袍,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乱,臂弯里搭着一件黑呢外套。她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过来坐在沈清音旁边的空位上。

四个人在灵堂侧边的长椅上坐成了一排。从左到右是陆寒声、程晚照、沈清音、苏静澜。谁也没看谁,但椅子窄,胳膊挨着胳膊,彼此体温隔着衣料传到对方身上。

前排有人在哭。哭的是一个年轻男生,宋问渠前年带的硕士,伏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清音低着眼看自己的手。她指间夹着那支绘图用的细铅笔,下意识地在手心里画着什么,画了两笔又停住。

陆寒声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你上去看过先生吗?"

"还没。"

"应该去看一眼。"

沈清音点了下头,起身走到灵堂后方。宋问渠的遗容已经被收殓师整理过了,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躺在棺中,脸上那处焦痕被粉盖住了大半。但沈清音俯下身仔细看的时候,还是看到了左侧锁骨上方那一道细细的勒痕,和陆寒声照片里一样,像一条永远褪不掉的旧项链。

她直起身,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座位上。

"看到了。"她说。

四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寒声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都到了。那就说正事。"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摊开:一张是宋问渠书房的平面草图,沈清音画的那张;一张是宋问渠账户的转账记录复印件,苏静澜给的;第三张是程晚照昨晚递给她的残谱抄本。

"先生这半年把两万多块转进了一个叫顺昌商行的账户。顺昌的背后股东之一是静澜的前夫周孟元,而周孟元昨天被看到在堂会上给河野正树递东西。河野正树是日本领事馆的文化顾问,半年来在江南收了大量古建构件。先生在书房里被人勒死放火,凶手从南窗翻出去,留下一只皮鞋印。"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把三张纸并排放在长椅上。

"这三条线索目前各自独立,但我押它们是一件事。"

苏静澜低头看着那张转账记录,声音很轻:"老师的钱汇过去是'文物修缮费'的名目。如果顺昌明面上做的是木材和桐油生意,文物修缮费就是幌子。"

"河野收古物,"程晚照说,"顺昌商行走账,中间人周孟元。先生发现了这个链条,所以死了。"

沈清音一直没说话。她的手停在膝盖上,铅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口袋里。她看着那三张并排的纸,忽然说:"残谱。"

三个人都看向她。

沈清音拿起程晚照抄的那张纸,"老师说的'剩下的半页在我心里',意思是这个清单只有一半,另一半他没有写下来。但他的书房里肯定有相关的材料和笔记。凶手放火——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烧了书房等于烧了大部分证据,但——"

"但他没想到我们找到了那张残谱。"陆寒声接上话,"而且晚照抄了一份。"

沈清音点头。"先生藏这张残谱的方式很小心,夹在书里而不是放在桌上,说明他预感到有人会来翻他的东西。但火来得太快,他没来得及转移。"

苏静澜忽然说:"先生死的前三天我打过电话,邻居说他出门了。他出门的那两天去了哪里?"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查。"陆寒声把三张纸收起来,"我们分头。我去警局盯法医报告和刘科长的动向;静澜继续跟顺昌的资金链,最好能摸到周孟元在中间拿多少;晚照利用堂会和戏班的关系,继续盯河野的社交圈,他跟谁见面、去什么地方;清音——"

"我去先生家。"沈清音说,"书房虽然烧了,但那个夹着残谱的书如果没被烧毁,应该还在。而且我要重新看一遍那扇窗和鞋印。"

陆寒声点了下头。"今天下午就动。"

程晚照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清音的胳膊。"你脸色很差。"

沈清音笑了一下:"比你十六岁那天在图书馆地下室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的时候好多了。"

程晚照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赶紧用手帕捂住嘴。另外三个人也笑了。笑声很小,在灵堂里像几粒芝麻落进棉絮里,一眨眼就没了。但那一瞬间,八年的隔阂像是被谁伸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点暖融融的光。

苏静澜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那我先回银行。晚上碰头?"

"今晚九点,老地方。"沈清音说。

"图书馆地下室?"

"嗯。"

四个人先后起身。陆寒声把大衣扣子系上,程晚照把披肩拢了拢,苏静澜拿起黑呢外套搭在臂弯,沈清音最后站起来,走到灵前又鞠了一躬。

她低头的瞬间轻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三个姐妹走出了灵堂。

十二月的阳光从旧礼堂的彩色玻璃窗里漏进来,碎成一地斑斓的光。四个人穿过那片光,影子拖在木地板上,像四根并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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