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疯人院锈蚀的铁门上,像有人用铁锤一下下敲着棺材板。陆既安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左手肘的旧伤在湿冷里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没停。他用半截钢筋撬开档案室的锁,铁锈渣子掉进衣领,他也没抖。
门开了,一股霉味混着纸灰扑出来。他摸黑找到墙角那排铁皮柜,最底下那层,锁早已锈死。他把钢筋插进缝隙,膝盖顶住柜角,肩膀发力。木屑和铁屑一起飞。柜门崩开的瞬间,灰尘像活物一样腾起,呛得他咳了两声,没停。
七叠卷宗,用油纸裹着,每一份都用红绳捆得死紧。他抽出第一份,纸页发脆,边角卷得像枯叶。死者名字下面,用蓝墨水写着“无外人痕迹”,现场照片里,尸体旁都躺着一枚警徽——锈得发黑,边缘缺了角,像被谁咬过。
他手指发颤,把卷宗塞进防水袋,拉链还没拉到底,身后传来拖拽声。
不是风。
是铁链,一节一节,刮过水泥地。
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你逃了三年,”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终于敢回来拿它了?”
陆既安慢慢转身。
何知许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右脸有道新疤,从颧骨斜到下巴,血还没干透。他左手攥着一叠一模一样的卷宗,油纸边角沾着泥,和陆既安的那捆一模一样。他没穿鞋,脚踝上缠着绷带,渗着血。右腿拖着一条铁链,另一端连着墙角的铁环——那铁环,是当年他们被关的那间病房的。
陆既安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臂。绷带裂了,血正从袖口渗出来,一滴,落在卷宗封面。晕开一小片红。
何知许往前走了一步,铁链叮当响。他没看卷宗,盯着陆既安的眼睛:“你当年说,这东西烧了就干净了。”
“你没烧。”陆既安终于开口,声音像卡了砂。
“你也没烧。”何知许笑了一下,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你只是躲了。”
陆既安没接话。他把防水袋往怀里压紧,转身想走。左臂的伤又裂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卷宗第一页。
那页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证人:盛云舒。
他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何知许没动。他看着陆既安的背影,忽然说:“盛云舒上周,去了一趟老城区的旧货市场。”
陆既安脚步顿住。
“他买了一台老式录音机。”何知许的声音轻得像在说天气,“带磁带的,能放七年前的。”
陆既安没回头。他攥紧卷宗,指节发白。血从袖口滴到地上,和何知许脚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你记得那晚的雨吗?”何知许问。
陆既安没答。
“你记得谁在哭吗?”
陆既安还是没动。
何知许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累:“你逃了,是因为你怕听见那声音。我留着,是因为我怕忘了。”
铁链又响了一声。
陆既安终于转身,盯着何知许的眼睛:“你为什么还活着?”
何知许没回答。他抬手,把卷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慢慢蹲下,用手指蘸了地上的血,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三个字。
盛云舒。
他画完,站起身,拖着铁链,一步一步,退回黑暗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锁扣咔哒一声,像有人替他上了锁。
陆既安站在原地,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砸在他脚边。他低头,卷宗第一页的血迹已经晕开,把“证人:盛云舒”那行字染得模糊。
他伸手,从防水袋里摸出一支笔,撕下一页空白纸,压在卷宗上,用力描摹那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描完,把纸折好,塞进内袋。
转身,踩着水洼往外走。
身后,铁链声停了。
雨声更大了。
他没回头。
疯人院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咬合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他没走正门。
他绕到后墙,翻过那道半塌的砖墙,墙根下,有一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旧鞋,鞋带断了,鞋底沾着泥,泥里夹着半片蓝色布料。
他蹲下,用指尖捻了捻。
布料很薄,是制服内衬的料子。
他没拿走。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巷口走去。
巷口,路灯坏了,只剩一盏在风里晃,光晕里,有细小的雨丝在打转。
他走过去,鞋底踩碎了一枚糖纸。
糖纸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甜心软糖”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他低头看了眼,没停。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降下一半。
盛云舒靠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袖口露出半截警徽——铜色,旧了,边角有磕痕。
他看见陆既安,笑了。
“老陆,”他声音轻快,像在打招呼,“你当年说要替天行道,现在倒学会躲了?”
陆既安没说话,走近。
盛云舒从副驾抓起一杯咖啡,热气还没散,他随手一泼,咖啡全洒在陆既安脚边。
“哎呀,手滑。”他笑,掏出纸巾,慢悠悠擦手,“你这鞋,是去年买的吧?”
陆既安低头,鞋尖沾了咖啡渍。
盛云舒把纸巾塞进他手里,转身要走。
陆既安没动。
盛云舒走到车门边,忽然回头,把一张地铁票塞进陆既安口袋。
票面泛黄,日期是七年前,终点站:疯人院。
他没等陆既安反应,关上车门。
引擎启动,车灯亮起,照亮了车后座——那里,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槽开着,里面塞着一盘带子,标签上写着:7.12,疯人院夜录。
车开走了。
陆既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铁票。
票面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别信。
字迹很淡,像是用指甲划的。
他没动。
巷子尽头,那盏坏掉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黑了。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身后,那双旧鞋,还在原地。
鞋底的泥,还在渗水。
泥里,那半片蓝色布料,被雨水冲得更淡了。
他没回头。
他走得很慢。
左臂的血,还在往下滴。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红点。
像一串没写完的字。
他走到街角,拐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玻璃门自动打开。
他站在货架前,拿了一瓶水,一包纸巾。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低头刷手机,没看他。
他付钱,转身。
走出门时,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
“法医死了。胸口压着名片。你猜,他死前,录了什么?”
他删了短信。
把水和纸巾塞进包里。
雨,还在下。
他抬头,看天。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
他走远了。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玻璃门,轻轻晃了一下,没关严。
风从门缝钻进去,吹动了收银台上的一个塑料杯。
杯底,残留着几粒糖。
糖粒是粉色的。
和那张糖纸,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