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凝着水雾,外头雨没停,只是变小了,像有人用指腹抹着玻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陆既安坐在靠窗的角落,左手压着那叠卷宗的防水袋,右手端着一杯冷掉的美式。糖罐在桌角,没动。他从不加糖。
盛云舒撞过来的时候,咖啡杯翻了。褐色的液体泼上卷宗封面,顺着油纸边缘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他左手腕的旧疤上。他没躲,也没喊,只是盯着那滩蔓延的污渍,像在看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老陆,”盛云舒笑得像刚偷了糖的孩子,掏出一叠纸巾,边擦边说,“你当年说要替天行道,现在倒学会躲了?”
陆既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盛云舒的袖口。那枚警徽,锈得发黑,缺了角,边缘有咬痕——和卷宗照片里一模一样。是陈队的。陈队死在三年前那场火里,尸体被烧得只剩半截手臂,警徽却卡在肋骨缝里,没烂。
盛云舒擦完桌面,纸巾没扔,随手塞进裤兜。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早就知道陆既安会盯着那枚徽章看。
“你真以为没人查你?”盛云舒直起身,拍了拍裤子,“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和‘通缉犯’在公共场合接触。警局内部会议刚开完,你猜谁是第一个被点名的?”
陆既安终于抬眼。他没问“通缉犯”是谁。他知道。
盛云舒转身要走,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你记得七年前那场雪吗?地铁末班车,终点站是疯人院。那天你没上车,我上了。”
他伸手,从陆既安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票。
陆既安没动。他记得那张票。七年前,他和何知许在疯人院外的站台等车,票是盛云舒给的。他说:“你们俩,一个该死,一个该活。选一个。”
他没选。他拉了何知许的手,一起冲进了雨里。
盛云舒把票塞回他口袋,动作轻得像放一片落叶。
“你逃了三年,”他轻声说,“他等了三年。你们俩,谁更怕死?”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卷走几粒咖啡渣。盛云舒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没回头。
陆既安低头,盯着咖啡杯底。
糖粒。
三粒,黏在杯壁内侧,像干涸的血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白。他记得这味道。七年前,案发现场的甜点,是奶油杏仁挞,糖是特制的,加了微量海盐,甜得发苦。法医报告写过:“糖分异常,非市售。”
他没动。没叫服务员,没扔杯子。他只是把卷宗重新塞进防水袋,拉链拉到头,声音很轻。
他起身,外套下摆扫过椅子,带起一缕灰尘。桌角有道划痕,很深,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他看了一眼,没停。
走出咖啡馆,雨还在下。他没打伞,也没躲。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走过时,车灯亮了一下,又灭。
他没回头。
回到出租屋,他把卷宗摊在桌上,一叠七份,每一份都用红绳捆着。他抽出第一份,翻开。死者名字:林国栋,毒贩,曾性侵两名未成年女孩,警方因证据不足撤案。现场照片:尸体旁,一枚警徽。
他翻到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每一份,死者都该死。每一份,都有那枚警徽。
他翻到第七份,手停了。
死者:陈队。
照片里,陈队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纸。纸角露出一行字:“证人:盛云舒。”
陆既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铁票。
日期:2017年3月14日。
终点站:疯人院。
他把票放在桌上,和卷宗并排。票面干净,没污渍,没折痕,像刚从售票机里吐出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闻书意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你别说话,”闻书意声音哑得厉害,“我刚从警局出来。他们调了咖啡馆的监控,你和盛云舒的接触被标记为‘高危接触’。你被列为潜在嫌疑人。”
陆既安没应。
“你真干了?”闻书意问,“你杀的那些人……真的是你?”
沉默。窗外雨声变大了,敲在铁皮檐上,像有人在数步子。
“我问你,”闻书意声音低下去,“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上车吗?”
陆既安没答。他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一辆白色电动车停在路灯下,骑手戴着头盔,没走,也没动。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一瓶没开封,一瓶喝了一半。
他记得那辆车。三年前,他逃出疯人院的那天,也是这辆车,停在医院后门。
他关上窗,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把旧钥匙,生了锈,齿痕磨损得厉害。旁边,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十岁的小孩,站在疯人院的草坪上,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
他没认出来。
他翻过照片。
背面,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像是用指甲刻的:“他们不是病人,是实验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钥匙,插进抽屉侧面的暗格。
咔哒一声。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医院的旧信纸,写着:“实验体记录——编号07、08。”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
“07号:陆既安。情绪稳定,具备高度道德判断力,倾向执行‘净化’行为。建议:保留。”
第二行:
“08号:何知许。情绪波动剧烈,有自毁倾向,但对‘正义’概念异常执着。建议:保留,作为对照组。”
他合上册子,手在抖。
他没哭,没喊,没砸东西。
他只是把册子放回暗格,关上,钥匙插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一瓶水,和半块发霉的面包。
他拿出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没味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地铁票,轻轻放在卷宗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何知许的声音传来,低哑,像砂纸磨铁:
“你找到那本册子了?”
陆既安没答。
他只问:“你为什么没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因为,”何知许说,“我杀的,也是该死的人。”
电话挂了。
陆既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机。
窗外,雨停了。
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辆白色电动车。骑手摘了头盔,露出一张脸——是闻书意。
他抬头,看了眼陆既安的窗户。
没挥手,没说话。
只是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放在了路灯杆下。
然后,他骑车走了。
陆既安没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宗。
最上面那本,封面被咖啡浸湿的地方,正慢慢渗出一点红。
不是咖啡。
是血。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了点温热。
他没擦。
他只是把卷宗,一本一本,重新捆好。
红绳,系得比以前更紧。
窗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的灯坏了,只剩一盏,闪着,忽明忽暗。
他走出去,没关门。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卷宗纸页哗啦响。
像有人,轻轻翻着一页又一页。
他没回头。
他只是走下楼,脚步很轻。
走到楼下,路灯下,那瓶矿泉水还在。
他没拿。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了。
咔哒。
一声,像锁扣合。
又像,有人,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