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眠的请柬是烫金的,边缘压着暗纹,像一条盘着的蛇。他站在警局后门的雨棚下,没打伞,西装肩头湿了半边,却一点不显狼狈。陆既安接过时,纸张没抖,指节却绷得发白。
“慈善晚宴,”姜照眠说,“警局高层都在。你该去。”
陆既安没答。他低头看请柬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墨色新得发亮,像是刚印上去的。他没撕,也没还,只是把请柬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纪念陈怀远队长,愿正义不朽。
他抬眼,姜照眠的瞳孔没动,像在等他反应。
“你杀的那些人,”姜照眠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耳骨说的,“我父亲都认识。”
陆既安的手指动了。不是撕,是捏。指腹压进纸面,把“陆既安”三个字揉进褶皱里。他没说话,转身走。雨丝斜着打在他后颈,湿透的衣领贴着皮肤,凉得像铁。
三小时后,警局后门的垃圾桶旁,一具尸体蜷在油布下。法医老周,胸口压着一张名片,名片上没名字,只有个徽标——姜氏慈善基金会。指甲缝里卡着半片蓝色布料,细得像布料内衬,边缘有不规则的撕口。
陆既安站在警戒线外,没靠近。他盯着那片蓝,喉咙里像卡了颗生锈的钉子。
盛云舒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喝。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口红印,粉的,不是盛云舒的。
“你猜,”盛云舒说,“这布料,是谁的?”
陆既安没接。他盯着那片蓝,像在看七年前地铁站那张票——终点站是疯人院,票面日期,是他和何知许最后一次并肩走过的那天。
“你记得七年前那场雪吗?”盛云舒又问,声音轻了,“你没上车,我上了。”
陆既安终于动了。他接过咖啡,没喝,只是把杯子放在警戒线外的铁栏杆上。杯底留下一圈水痕,像泪。
“你早知道他会找我。”他说。
盛云舒笑了,笑得像那天在咖啡馆撞翻他杯子时一样:“我早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手。”
“你为什么帮我?”陆既安问。
盛云舒没答。他掏出烟,点上,火苗在雨里摇晃,像随时会灭。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被风扯散。
“因为陈队的徽章,”他说,“不是被咬坏的。是被人用牙,生生从肋骨缝里抠出来的。”
陆既安的指节咔地一声,捏紧了咖啡杯。
警局内部调查组在二十分钟后抵达。带队的是刑侦副支队长,姓林,说话慢,眼神快。他看了眼尸体,又看了眼陆既安,没问话,只说:“你最近,和谁接触最多?”
陆既安说:“盛云舒。”
盛云舒没动,烟灰掉在鞋尖上,他也没掸。
林队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说:“你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在哪?”
“咖啡馆。”盛云舒说,“和陆既安。”
“监控呢?”
“断了。”盛云舒笑,“技术科说,是雷击。”
林队没笑。他转身,对下属说:“调所有进出疯人院的交通记录,重点查七年前十二月十七日。”
没人说话。雨还在下,打在警戒线的塑料布上,啪、啪、啪,像心跳。
陆既安没走。他蹲在尸体旁,没戴手套,用指尖碰了碰那片蓝布。布料很薄,是外套内衬,纤维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割的,不是撕的。
他想起何知许的外套。那件灰蓝色的,左肩内衬,有道裂口,他三年前在疯人院见过——当时何知许正用牙咬着线头,一针一针地缝。
他站起身,没看任何人,转身朝警局后门走。
林队在他身后说:“陆既安,你被列为嫌疑人。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陆既安没回头。
他走到后门的台阶下,鞋底沾了泥,泥里混着一点蓝,和那片布料一个颜色。
他低头看了眼,没擦。
当晚十一点,警局监控室。
闻书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没按。画面里,陆既安从后门出来,没走正路,拐进了消防通道。他身后,一个人影,穿着灰蓝色外套,右腿拖着铁链,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
闻书意的无名指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指头——三年前,他替陆既安背了黑锅,被砍断的,就是这根。
他点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七起案件的原始尸检视频。所有死者,死前都注射过同一种神经抑制剂。编号:第8号实验体。
他点开第8号的备注栏,一行小字跳出来:
> 证人:何知许
> 实验体编号:07
> 与06号为共生体,情感绑定,记忆共享
> 若06号死亡,07号将启动自毁程序
闻书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想起沈青栀昨晚发来的短信:“你女儿的病,能治,但代价是交出那本档案。”
他关掉屏幕,起身,走到储物柜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医院收据,收款人:闻书意。日期:七年前十二月十七日。
收据背面,用铅笔写着:
> 陆既安与何知许,实验体06、07,今日完成记忆同步。
> 请确认是否执行清除程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收据撕了,一片一片,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地一声,吞了进去。
他转身,走向档案室。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
他没开灯。
他摸黑走到最里侧的铁柜前,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叠油纸包着的卷宗。
他没看。他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孩子。
身后,脚步声响起。
很轻,像铁链拖地。
闻书意没回头。
他听见那人说:“你偷了不该偷的。”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铁。
闻书意笑了,笑得像哭。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没烧掉。”
他把卷宗塞进怀里,转身,面对阴影里的那人。
月光从高窗漏下来,照在那人右脸上——一道新疤,从颧骨斜到下巴,血还没干透。
何知许站在那里,没穿鞋,脚踝缠着绷带,渗着血。
他左手,攥着一模一样的卷宗。
“你早就知道,”何知许说,“他们不是在查陆既安。”
“他们在查我们。”
闻书意没说话。
他只是把口袋里的U盘,轻轻放在地上。
“给你。”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何知许没动。
他盯着那枚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然后,他弯腰,捡了起来。
走廊的灯,彻底灭了。
只剩铁链拖地的声音,一节一节,远去。
窗外,雨停了。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动桌上一张没来得及收的纸——是姜照眠的请柬残片,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背面,那行小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 纪念陈怀远队长,愿正义不朽。
可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后来加的,字迹潦草,几乎被擦掉:
> 你杀的,不是该死的人。
> 你杀的,是实验体01到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