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橙子是被楼下赵小宝的哭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设的是六点十分，但赵小宝醒得比闹钟早。四岁的男孩，精力旺盛，一脚蹬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接着就是嚎啕。许月华的声音立刻跟上去，又软又急：“小宝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妈妈抱抱。”
许橙子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片云一样的阴影，在晨光里泛着灰黄。她盯着看了三秒，等楼下的动静小了，才坐起来。
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挂在椅背上，袖口磨出毛边。她套上去的时候，布料擦过手腕，凉飕飕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空荡荡的，能看见锁骨凸起的形状。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拧开，水流比昨天还小。她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抬起头时，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镜子里的人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一点垂着的睫毛。
下楼的时候，许月华正蹲在客厅给赵小宝穿袜子。赵小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嘴里嘟囔着“不去幼儿园”。许月华哄他：“好好好，不去不去，明天再去。”
许橙子站在玄关，手指攥着书包带子。书包是帆布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发灰。
“妈，我……”
“小宝！那只鞋呢？红色的那只！”许月华回头扫了一眼玄关，目光掠过许橙子，像掠过一件家具，“你看见小宝的鞋没？”
许橙子低下头，看见角落里躺着一只红色的小运动鞋。她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给。”
“放那儿吧。”许月华接过鞋，转身继续给赵小宝穿，“你今天也早点回来，晚上我要带小宝去他外婆家，你回来把饭热一下。”
许橙子“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知道许月华听见没有。
门带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亮。她摸着黑下楼，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班车停在路口，六点四十。她上去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她缩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腿上，低下头。
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她盯着鞋尖看。鞋是旧的，边上有道裂口，她昨天数过鞋带孔，今天数鞋面上的折痕。一道，两道，三道……车发动的时候，她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四十分钟后，南淮附中。
她今天没迟到。进校门的时候，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机车，车身锃亮，排气管上的改装件反着光。她不认识那辆车，但绕着走了两步，离得远了些。
三班在走廊尽头。她进去的时候，班里比昨天安静一点，早读课还没开始，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她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动作很轻。
陆时砚没在。
椅子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道用圆珠笔划出来的浅痕。她把书包放进桌底，掏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早读铃响的时候，后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薄荷混着机油的味道。陆时砚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嘴角那道浅疤比昨天明显，像是刚睡醒，眉眼间压着一股躁。
他走到座位，没看前面，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趴下了。
许橙子背脊绷直，盯着课本，眼睛没敢往后瞟。但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见他趴下去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他闷闷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他在睡觉。
她悄悄松了一点肩膀，继续背单词。
上午的课过得慢。数学课，老师讲到函数图像，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许橙子记笔记，笔尖沙沙响。她不敢往后靠，后背和椅背之间留着一拳的距离，悬空着，累，但不敢放松。
陆时砚睡了一上午。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他抬起头一次，眼睛没睁全，皱着眉，从桌兜里摸出一包烟，塞进口袋，起身出去了。许橙子盯着他的背影，肩宽腿长，校服穿得松垮，扣子少扣两颗，整个人往外冒着“别惹我”的气。
他出去后，她周围的空气好像才流动起来。
第四节课是语文课。老师抽人朗读课文，抽到许橙子。她站起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
她读得很顺，但声音发抖。老师让她大点声，她攥着课本，指节发白，音量还是没提起来。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后面有一道视线，烫似的落在她后颈。她不敢回头，把刘海拨下来，遮得更严实。
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涌去食堂。桌椅碰撞，笑声嘈杂。许橙子没动。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塑料袋。
两个冷包子。五毛钱一个，皮有点硬，捏在手里发凉。馅是咸菜，油渗出来，在塑料袋上留下半透明的印子。
她坐在座位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包子冷了，嚼起来费劲，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数学题。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铅笔印擦了又擦，纸面起毛。
“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许橙子吓了一跳，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桌边，扎着高马尾，眉眼温和，是班长林知夏。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林知夏笑了笑，“今天有糖醋排骨。”
许橙子手指一紧，塑料袋被攥得皱成一团。她低下头，声音结巴：“不、不用……我、我带了……”
“那你明天一起？”林知夏没勉强，只是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子，眼神软了一下，“我叫林知夏，有事可以找我。”
许橙子点点头，没敢抬头看。等林知夏走了，她才慢慢松开手指，掌心全是汗。
教室里安静下来。风扇在头顶转，嗡嗡响。她继续啃包子，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干。
后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还有烟味。
陆时砚走进来，脸色比上午更沉。他嘴角那道浅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红痕，没破皮，但看着吓人。他中午没去食堂，在校外跟人打了一架——隔壁班的人嘴贱，说他修车厂是家里施设的，他听着烦，一拳就上去了。周野拉架，被他甩开。打完架，烟抽了半根，他掐了，回教室。
他走到座位，没趴下，而是站着，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许橙子背对着他，啃包子的动作顿住。她感觉到后面有人，呼吸都轻了，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嵌进椅子里。
陆时砚看见了。
她书包敞着，露出一袋没吃完的包子。塑料袋皱巴巴，油渗出来。她捏着半个包子，手指细白，腕骨突出，像一用力就会折。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后颈那片皮肤又露出来，白得刺眼。
他盯着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
周野从后门探头，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拎着个纸袋：“砚哥，面包给你放这儿了？我爸从国外带的，就剩这一个了，你不是说没吃饭——”
陆时砚没接话。他伸手，从周野手里拿过那个纸袋，走到许橙子桌边。
纸袋被扔在她桌上。啪的一声，很轻，但许橙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包子掉在塑料袋上。
“给你吃。”
声音哑，带着点不耐烦，像砂纸擦过木头。
许橙子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她看见桌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外文的logo，她不认识。纸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个面包，金黄松软，夹着奶油和草莓，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和她手里硬邦邦的冷包子，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不、不用……”她往后缩，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我有……”
陆时砚单手撑着她桌沿，俯下身。
阴影罩下来。许橙子闻到了更浓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从他嘴角的新痕上飘过来。她不敢抬头，视线只到他校服第二颗扣子的位置，能看见布料下锁骨的形状。
“你吃了我的东西，”他声音低，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却又有点别的什么，像逗弄，又像命令，“得帮我一个忙。”
许橙子愣住。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冷包子，又看看桌上那个精致的面包。她没吃他的东西，她连碰都没碰。
慌乱中，她赶紧把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包子吐出来，捏在手里，眼眶都红了：“我、我还没吃……”
声音抖得厉害，像要哭。
陆时砚挑眉。他看着她手里那半块被捏变形的冷包子，又看看她红透的眼眶，嘴角那道浅疤弯了弯。
“一小口也是吃了。”
许橙子瞪大眼。她没吃，她真的没吃。可他的影子罩着她，她不敢反驳，嘴唇抖了抖，一个字没说出来。她捏着那个高级面包的纸袋，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陆时砚直起身，插着兜，转身回座位。
他趴下之前，瞥了一眼周野。周野还站在后门，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砚哥，”周野的声音劈了叉，“你、你把我的面包给小结巴？！”
陆时砚没理他，把脸埋进臂弯，继续睡。只是嘴角那道疤，弯着的弧度没下去。
周野在窗外扒着玻璃，瞪着许橙子手里的面包，满脸写着“暴殄天物”。那面包是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他求了一周，陆时砚一口没舍得吃，说要留着当晚饭。
现在它躺在许橙子桌上，纸袋被她的手指捏出一道皱痕。
许橙子僵在座位上。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后面的人是不是真睡着了。她盯着那个面包，金黄的表皮，草莓的尖儿从奶油里露出来，甜香一阵一阵往她鼻子里钻。
她咽了咽口水，胃里空得发慌。可她不敢吃。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讲到情态动词，许橙子盯着黑板，一个字没听进去。她桌子里，那个纸袋被塞在最里面，挨着冷包子的塑料袋。她手指一直攥着课本边缘，掌心潮潮的。
陆时砚在后面睡了一下午。
她不知道他真睡假睡。只感觉后颈一直烫，像有人盯着。她不敢回头，背挺得笔直，悬空着，累到发麻。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把那个纸袋从桌子里掏出来。面包还是软的，她没吃，原封不动地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然后她站起身，腿麻了，扶着桌子站了三秒。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她走到后门，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砚还趴着，脸朝着她的方向，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不耐烦。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斜进来，给他头发镀了一层浅金色。
她迅速低下头，走了。
班车还是那辆，最后一排靠窗。她缩在角落里，书包抱在腿上。车晃晃悠悠开起来，她盯着窗外，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一棵一棵掠过。
她摸了摸书包里那个纸袋。面包的香气似乎渗出来了，隔着帆布都能闻到一点。她抿了抿嘴唇，没舍得拿出来。
四十分钟后，老旧居民楼。
二楼，钥匙转了三圈。门开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动画片，赵小宝咯咯笑。许月华在厨房喊：“小宝，洗完手再吃苹果！”
许橙子换鞋，把鞋摆在角落。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
她没有立刻写作业。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纸袋。面包在昏暗的房间里看起来还是很好看，奶油白，草莓红。她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
甜得发腻的味道。
她没吃，把纸袋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她掏出作业本，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英语单词，语文阅读理解。笔尖沙沙响，在纸上划出规律的节奏。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下传来许月华哄赵小宝睡觉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针。
她拿着毛巾去卫生间，快速地洗了脸，刷了牙。镜子里的女孩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她换睡衣的时候，听见赵小宝在隔壁喊：“妈妈，我要听故事！”
“好，妈妈给你讲。”
许橙子钻进被子里。被子有点薄，她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硬，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又睁开，伸手拉开抽屉，摸了摸那个纸袋。纸袋上有淡淡的甜香，她手指在上面停了三秒，然后关上抽屉，重新躺下。
窗外有班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