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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10:16:22

许橙子是被一阵摔门声惊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指针还没走到六点,楼下先传来“砰”的一下,像是玩具被狠狠砸在地板上。接着赵小宝的哭声炸开,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捅破清晨的薄雾。许月华的声音立刻贴上去,软得发慌:“小宝不哭,是不是妈妈声音太大了?妈妈给你买新玩具,买那个会变形的汽车,好不好?”

许橙子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泛着黄,边缘一圈圈晕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地图。她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直到楼下的哭声变成抽噎,变成撒娇,变成赵小宝咯咯的笑声。

她坐起来。校服还是那件,蓝白色洗得发灰,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她套上去的时候,布料擦过锁骨,空荡荡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上面那颗抵着喉咙,她低头时会觉得微微发紧。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拧开,水流比昨天还小,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睫毛颤了颤。镜子里的人刘海遮住眉毛,发尾沾着水珠,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没擦,任由那滴水顺着眉骨滑下来,痒,但她没抬手。

下楼的时候,许月华正蹲在客厅给赵小宝穿鞋。赵小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嘴角糊着棕色的痕迹。电视里播着早教动画,声音开得很大,一只彩色的兔子在跳。

许橙子站在玄关,手指攥着书包带子。书包是帆布的,洗过很多次,肩带处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

“妈,我……”

“小宝,抬脚!”许月华头也不抬,把一只蓝色的小运动鞋往赵小宝脚上套,“你今天去幼儿园要听话,下午妈妈早点去接你,带你去吃肯德基。”

许橙子闭了嘴。她低头换鞋,旧运动鞋的鞋底有点开胶,踩在地上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尽量放轻动作,像一片影子滑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没亮。她摸着墙往下走,指尖触到水泥墙面的粗糙颗粒,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二楼到一楼有十七级台阶,她数过。

路口的班车六点四十到。她上去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有的啃着煎饼,有的戴着耳机听歌。她缩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腿上,低下头。

刘海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盯着鞋尖看。鞋是旧的,边上有道裂口,今天裂口好像又深了一点,能看见里面灰色的夹层。她数鞋面上的折痕,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的时候,车发动了,她往前倾了一下,额头轻轻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不疼。但她僵了很久,怕被人看见。

四十分钟后,南淮附中。

校门外的梧桐树下,那辆黑色机车还停在那里。车身被晨光照得锃亮,排气管上的改装件反着冷光。她绕着走了几步,从树的另一侧进了校门。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车,但那种张扬的存在感让她本能地想避开。

三班在走廊尽头。她进去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班里闹哄哄的。靠窗的女生拿着小镜子画眼线,中间几排男生凑在一起传着手机,有人隔着走廊扔纸条,纸飞机落在讲台边。没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砖上只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

陆时砚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上,脸朝着她的方向,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不痛快。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早读铃响的时候,陆时砚没动。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偶尔皱一下眉。许橙子悄悄松了一点肩膀,但背还是悬空的,和椅背隔着一拳的距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到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许橙子记笔记,笔尖沙沙响。她写得很快,字迹却工整,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像印刷体。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从小没人夸过她别的,但小学老师说过一次“你字好看”,她就一直这么写着,仿佛这是一种隐秘的骄傲。

课间,陆时砚醒了。

他抬起头,没睁眼全,眼皮半耷拉着,露出下面漆黑的眼珠。他伸手去摸桌肚,掏出一包烟,捏在手里转了转,又塞回去。他站起身,从许橙子身后走过,带起一阵风,薄荷味浓了一瞬。

许橙子僵在座位上,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没回头,但余光瞥见他走出了后门,肩宽腿长,校服松垮,整个人往外冒着烦躁的气。

他出去后,她周围的空气才流动起来。她悄悄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墨点用笔尖涂掉,涂成一个很小很小的黑团。

陆时砚再回来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他从后门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沉。嘴角那道浅疤旁边,昨天的红痕还没消,今天又多了一道新的,在颧骨下方,没破皮,但看着吓人。他中午又打架了——隔壁班的人在厕所门口堵他,说他修车厂是家里施舍的玩具,说他除了会花钱什么都不会。他听着烦,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周野拉架,被他甩开。对方鼻子流血了,他嘴角也挂了彩。

他走到座位,没趴下,而是站着,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许橙子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阴影罩下来。她攥着笔,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挡光的。”

声音从后面传来,哑,带着点刚睡醒的砂砾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许橙子抖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全身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转过来。”

她慢慢转过身,动作僵硬。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她不敢抬头,视线只到他校服第二颗扣子的位置,能看见布料下锁骨的形状,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灰痕。

陆时砚看着她。她比昨天还缩得厉害,肩膀垮着,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断。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拍在她桌上。

“帮我写个东西。”

纸很白,边缘裁得整齐,和她草稿本上粗糙的纸张完全不一样。她盯着那张纸,没敢动。

“检、检讨书。”他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咬着牙,“今天放学前给我。”

许橙子愣住。她抬起头,刘海滑开一点,露出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干净得像秋天的水。但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没写过检讨。她这辈子没惹过事,没违过纪,连上课说话都没有。她连检讨书是什么格式都不知道。

“我、我不会……”她声音发颤,像蚊子叫。

“吃了我的东西,”陆时砚单手撑着她桌沿,俯下身,阴影完全罩住她。她闻到了血腥味,还有更浓的薄荷味,“得帮我一个忙。昨天说的。”

许橙子手指一紧。她想起昨天那个面包,金黄的表皮,草莓和奶油,她一口没吃,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家,藏在抽屉里。她想说“我没吃”,可他的视线压下来,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抖,一个字没说出来。

陆时砚直起身,插着兜,转身回座位,趴下了。

许橙子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白纸,白得刺眼。她慢慢转回去,把纸拿在手里,指尖触到纸面,凉丝丝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第三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现代文阅读,声音抑扬顿挫。许橙子盯着课本,一个字没听进去。她手里捏着那张纸,藏在课本下面,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检讨书。她只在电视里见过。好像要写“我错了”,要写“保证不再犯”。可她不知道陆时砚为什么打架,也不知道他打的是谁。她只知道他嘴角有伤,身上有烟味,全校都怕他。

她偷偷回头瞥了一眼。陆时砚趴在桌上,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她迅速转回来,心跳快得要命。

她决定写一封真诚的道歉信。既然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就写“亲爱的某某某”吧。她搜肠刮肚,想着如果自己做错了事,该怎么求得原谅。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还在想。

第四节课是自习。班里闹哄哄的,有人补觉,有人聊天。许橙子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先打了一遍草稿。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清秀:

“亲爱的某某某:

我们和好吧。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对不起。我爱你。”

她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我爱你。她不知道检讨书里能不能写这个,但她觉得,如果要真诚道歉,就应该表达最深的歉意。她从没对人说过“我爱你”,对许月华都没说过。但此刻她觉得,这三个字能代表她的认真。

她抿了抿嘴唇,把草稿纸上的内容誊写到那张白纸上。誊写的时候,她格外小心,生怕写错一个字。纸面干净,字迹漂亮,像一封真正的信。

最后一笔落下,她轻轻吹了吹,等墨迹干透。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下午第一节课前,班里人差不多到齐了。陆时砚还趴着,但姿势换了,脸转向墙壁,像是快醒了。

许橙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那个纸方块递过去。

“给、给你……”

陆时砚抬起头,眼皮半耷拉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纸。他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凉凉的。他没打开,直接塞进了校服口袋,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许橙子转回来,手心全是汗。她盯着课本,心脏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班会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李老师抱着一沓纸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纸往讲台上一拍,教室里瞬间安静。

“最近有些同学,火气很大啊。”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秒,“打架的,闹事的,以为学校是你们家开的?”

没人敢说话。许橙子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检讨书都交上来了。我今天挑几篇念念,让你们听听,什么叫深刻反省,什么叫——”她顿了顿,抽出一张纸,“不知所云。”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这一篇,陆时砚的。”

许橙子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她感觉血液全涌到了脸上,耳朵烫得吓人。

李老师念道:“亲爱的某某某——”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笑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怪叫,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安静!”李老师瞪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们和好吧,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对不起。我爱你。”

“我爱你”三个字一出,全班彻底炸了。

“哇哦——”

“砚哥写情书呢?!”

“陆时砚你够可以啊!”

周野笑得最大声,一边拍桌子一边喊:“亲爱的,我爱你!砚哥,原来你好这口!”

许橙子把脸埋进臂弯里,恨不得钻进地缝。她写的,她写的。她不知道会这样,她真的不知道。她以为检讨书就是要真诚,就是要说“我爱你”表示歉意。她不知道这是全班朗读的素材。

后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被猛地推开。

陆时砚站了起来。

他耳尖通红,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盯着许橙子的后脑勺,嘴角那道浅疤绷得紧紧的,眼神又羞又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猛地转向李老师。

“她写的。”

声音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狠劲。他伸出手,手指直直指向许橙子的背影。

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许橙子身上。她僵在座位上,脸还埋在臂弯里,肩膀抖得厉害。

李老师愣住,看了看陆时砚,又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许橙子?”

许橙子慢慢抬起头。刘海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眶红了,但没哭。她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几十双眼睛,嘴唇抖了抖,声音细得像线:“是、是我写的……”

班里一片抽气声。

李老师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展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许橙子,气笑了:“你写的?”

许橙子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指节泛白。

“那你不用抄了。”李老师把纸往讲台上一拍,看向陆时砚,“陆时砚,你抄一百遍。明天交。”

陆时砚:“……”

他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耳尖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被噎住的荒谬。他瞪着许橙子,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通红的后颈,像只被煮熟的虾。

他慢慢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周野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等李老师转身写板书,他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模仿:“亲爱的,我爱你——”

陆时砚一肘子顶在他肚子上。

周野“嗷”的一声弯下腰,全班又笑起来。

许橙子没笑。她转回去,盯着课本,眼眶发热。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帮他一个忙,她只是想写得真诚一点。她不知道“我爱你”三个字会被念出来,会引来这样的哄笑。

她感觉后面有一道视线,烫得惊人,钉在她背上。她不敢回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拉链拉得很慢。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她走到后门,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砚还坐在座位上,没走。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检讨书,正是李老师念完还给他的那张。他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校服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许橙子吓得立刻低下头,转身跑了。

班车还是那辆,最后一排靠窗。她缩在角落里,书包抱在腿上。车晃晃悠悠开起来,她盯着窗外,街景往后退,梧桐树一棵一棵掠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脑子里全是李老师念“我爱你”时的声音,全班哄笑的声音,还有陆时砚耳尖通红、瞪着她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书包带子里。

四十分钟后,老旧居民楼。

二楼,钥匙转了三圈。门开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关着。许月华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字迹潦草:“带小宝去外婆家,晚上不回来,自己热饭吃。”

许橙子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餐桌上有半盘剩下的炒青菜,已经凉了,边缘结着一层白色的油渍。

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下。她没有立刻写作业。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折好的纸袋——昨天陆时砚给她的面包,她一口没吃,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她盯着面包看了很久,金黄的表皮已经有点发干,奶油硬了,草莓的尖儿蔫蔫地垂着。她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

甜得发腻的味道,混着一点纸袋的油墨香。

她没吃。她把纸袋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和昨天那个放在一起。然后她掏出作业本,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英语单词,语文阅读理解。笔尖沙沙响,在纸上划出规律的节奏。

可今天她写不进去。写着写着,笔尖会停住,眼前浮现陆时砚耳尖通红的样子。她甩甩头,继续写,写了几行,又停住。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味从窗户缝飘进来。

她拿着毛巾去卫生间,快速地洗了脸,刷了牙。镜子里的女孩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但耳朵还是红的。她换睡衣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细细碎碎的。

她钻进被子里。被子有点薄,她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硬,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又睁开。她想起陆时砚把那张检讨书塞进内袋的动作。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扔。她以为他会生气地撕掉,或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他没有。他对折了,塞进了贴近胸口的位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有班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还有机车引擎的轰鸣,由近及远,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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