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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10:16:22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泛着灰黄,边缘那圈晕开的痕迹,像一张被水泡皱后又晒干的地图。

她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赵小宝踢被子的声响。

许月华的声音贴上去,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小宝……盖好……”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再然后,安静了。

许橙子坐起来。校服挂在椅背上,蓝白色洗得发灰,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晨光里像一圈细小的绒毛。她套上去的时候,布料擦过锁骨,空荡荡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上面那颗抵着喉咙,她低头时会觉得微微发紧。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拧开,水流比昨天还小,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睫毛颤了颤。镜子里的人刘海遮住眉毛,发尾沾着水珠,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没擦,任由那滴水顺着眉骨滑下来,痒,但她没抬手。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赵小宝还在睡,许月华房门关着。餐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痕迹。许橙子站在玄关,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等了三秒。楼上没动静。

她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没亮,她摸着墙往下走,指尖触到水泥墙面的粗糙颗粒,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二楼到一楼有十七级台阶,她数着,十六,十七。最后一脚踩下去,鞋底的开胶处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路口的班车六点四十到。她上去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有的啃着煎饼,有的戴着耳机听歌,头一点一点地晃。她缩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腿上,低下头。

刘海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盯着鞋尖看。鞋是旧的,边上有道裂口,今天裂口好像又深了一点,能看见里面灰色的夹层。她数鞋面上的折痕,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的时候,车发动了,她往前倾了一下,额头轻轻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不疼。但她僵了很久,怕被人看见。

四十分钟后,南淮附中。

校门外的梧桐树下,那辆黑色机车还停在那里。车身被晨光照得锃亮,排气管上的改装件反着冷光,油箱上有一道银色的拉花,线条锋利。她绕着走了几步,从树的另一侧进了校门。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车,但那种张扬的存在感让她本能地想避开。

三班在走廊尽头。她进去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班里比昨天安静一点,但空气中飘着一种奇怪的气氛。她走进去的第一步,就感觉有几道视线粘在她背上,像蛛丝,轻,但缠人。

“……就是她写的?”

“嗯,听说‘我爱你’呢……”

“给陆时砚写的?胆儿挺大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像针一样刺过来。许橙子低着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砖上只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

陆时砚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上,脸朝着她的方向,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不痛快。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许橙子背脊绷直,盯着英语课本,眼睛没敢往后瞟。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清冽的薄荷混着一点机油味,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是从后面飘过来,若有若无地缠着她。

早读铃响的时候,陆时砚没动。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偶尔皱一下眉。许橙子悄悄松了一点肩膀,但背还是悬空的,和椅背隔着一拳的距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到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许橙子记笔记,笔尖沙沙响。她写得很快,字迹却工整,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可她今天写不进去,写着写着,笔尖会停住,眼前浮现昨天班会课上,陆时砚耳尖通红、瞪着她的样子。她甩甩头,继续写,写了几行,又停住。

后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陆时砚醒了。

他抬起头,没睁眼全,眼皮半耷拉着,露出下面漆黑的眼珠。他伸手去摸桌肚,掏出一包烟,捏在手里转了转,又塞回去。他站起身,从许橙子身后走过,带起一阵风,薄荷味浓了一瞬。

许橙子僵在座位上,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没回头,但余光瞥见他走出了后门,肩宽腿长,校服松垮,整个人往外冒着烦躁的气。

他出去后,她周围的空气才流动起来。她悄悄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墨点用笔尖涂掉,涂成一个很小很小的黑团。

上午的课过得慢。第二节是语文,老师抽人朗读课文,抽到许橙子。她站起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

她读得很顺,但声音发抖。老师让她大点声,她攥着课本,指节发白,音量还是没提起来。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后面有一道视线,烫似的落在她后颈。她不敢回头,把刘海拨下来,遮得更严实。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涌去食堂。桌椅碰撞,笑声嘈杂。许橙子没动。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塑料袋。

两个冷包子。五毛钱一个,皮有点硬,捏在手里发凉。馅是咸菜,油渗出来,在塑料袋上留下半透明的印子。

她坐在座位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包子冷了,嚼起来费劲,她吃得很慢。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她自己的咀嚼声,很轻,像老鼠在暗处啃食。

后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还有烟味。

陆时砚走进来,脸色比上午更沉。他嘴角那道浅疤旁边,昨天的红痕还没消,今天又多了一道新的,在颧骨下方,没破皮,但看着吓人。他中午又打架了——隔壁班的人在厕所门口堵他,说他修车厂是家里施舍的玩具,说他除了会花钱什么都不会。他听着烦,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周野拉架,被他甩开。

他走到座位,没趴下,而是站着,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许橙子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阴影罩下来。她攥着笔,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连咀嚼都停住了。

陆时砚看着她。她比昨天还缩得厉害,肩膀垮着,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断。她捏着半个冷包子,手指细白,腕骨突出。他盯着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转身回座位,趴下了。

许橙子僵了很久,才慢慢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她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她吃冷包子,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后颈一直烫,像有炭火在烤。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老师讲到情态动词,许橙子盯着课本,一个字没听进去。她手里捏着笔,指节泛白,眼前全是陆时砚趴在桌上、脸朝着她的样子。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嘴角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显得很深。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里闹哄哄的,有人补觉,有人聊天。许橙子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怎么也解不出来。她咬着笔帽,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铅笔印擦了又擦,纸面起毛。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还在和那道题较劲。

等她终于解出来,抬起头,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拉成长长的影子。她愣了一下,迅速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

她跑到校门口的时候,班车已经开走了。车尾的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许橙子站在站牌下,喘着气。书包很重,勒得肩膀疼。她盯着班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转身沿着马路往回走。

她不认识别的路。她只知道班车走的这条路,能走到她家附近。她沿着人行道走,贴着墙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又很快缩短。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泛着紫红色的光,像一块淤青。

校服洗得发白,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灰色。她背着书包,一步一步数着地砖。一块,两块,三块……地砖上有裂缝,有口香糖的痕迹,有被人踩扁的烟蒂。她盯着地面,不敢看周围。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炒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罩在一个小小的圆圈里。她加快脚步,书包带子勒进肩膀,疼,但她没停下来。

身后传来引擎声。

低沉的,轰鸣的,像野兽的喘息。声音由远及近,贴着地面震过来。许橙子往路边让了让,头埋得更低。

引擎声在她身边停了。

“小结巴?”

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惊讶和调侃。许橙子没抬头,她不认识这个声音,她只想快点走。

“喂,挡光的。”

另一个声音。哑,带着点刚睡醒的砂砾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许橙子脚步顿住。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黑色机车停在她旁边。车身锃亮,排气管上的改装件反着冷光。陆时砚单脚撑地,靴子踩在地砖上。他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眉眼间压着一股躁。嘴角那道浅疤在路灯下显得很深,颧骨下方的新痕还没消。

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寸头,吊儿郎当地叼着根棒棒糖,是周野。

“还真是小结巴啊,”周野从后座探出头,棒棒糖在牙齿间转了一圈,“砚哥,这不是你前桌吗?走回去得走到什么时候?这地儿偏,下趟公交还得等四十分钟呢。”

陆时砚没理他。他盯着许橙子,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灰的书包,肩膀被勒得往前倾,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片被风吹得贴在墙上的叶子。

“喂,”他声音不高,但带着命令的口吻,“走到你家多久?”

许橙子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她不敢抬头,声音结巴:“三、三十多分钟……”

“三十多分钟?”周野怪叫,“你腿那么短,得走一个小时吧?”

陆时砚侧过头,瞥了周野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周野立刻闭嘴,棒棒糖也不转了。

“下去。”陆时砚说。

“啊?”周野愣住。

“打车。”陆时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都没看周野,“滚。”

“不是,砚哥,这荒郊野岭的,我打什么车——”

“打车软件。”陆时砚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不耐烦,“车费我出。”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陆时砚,又看了看许橙子,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一咧,从后座上跳下来。

“得,我滚。”周野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嘴里嘟囔着,“重色轻友,见色忘义,有了小结巴忘了兄弟……”

陆时砚没理他。他从机车后座拿起一个头盔,扔给许橙子。

许橙子下意识接住。头盔是黑色的,比她想象的重,表面有一道银色的划痕,内衬是深灰色的绒布,带着一点温度,像是刚被人戴过。

“戴、戴上……”她抱着头盔,手足无措。

“废话。”陆时砚已经戴好了自己的头盔,黑色的面罩推上去,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上来。”

许橙子站着没动。她盯着机车后座,黑色的皮革,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她不知道该怎么上去,她从没坐过机车。

陆时砚等了三秒,没耐心了。他倾身过来,伸手去拿她怀里的头盔。

许橙子吓得往后缩,但头盔被他抽走了。他手臂越过她肩膀,把头盔扣在她头上。她僵住了,鼻尖几乎蹭到他校服领口,闻到了那股味道,清冽的薄荷混着机油,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味。

他的手指落在她下巴下面,摸索着头盔的卡扣。

咔哒一声。

卡扣扣上了。他的指尖擦过她下巴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许橙子屏住呼吸,睫毛颤得厉害,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细碎的阴影。她不敢看他,视线只到他校服第二颗扣子的位置,能看见布料下锁骨的形状,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灰痕。

陆时砚扣完卡扣,手顿了一下。

他离她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廉价的洗发水,淡淡的,像皂角。她的刘海被头盔压乱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露出一点眉毛,细得像柳叶。

他迅速直起身,插着兜,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扶着。”

许橙子没动。

陆时砚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耐烦,但又有点别的什么。他抓起她一只手,按在机车后座边缘的扶手上。她的手很凉,很小,他一只手能包过来。他迅速松开,转回去,拧动油门。

引擎轰鸣起来,像野兽苏醒。

许橙子吓得抓住扶手,指节泛白。机车往前一冲,她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掉下去。她手忙脚乱地往前倾,额头差点撞上他后背。她不敢抱他,只敢用指尖捏住他校服外套的一角,布料很薄,她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

机车驶出路口,汇入车流。

周野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头在打车软件上输入目的地。他一边等接单,一边骂骂咧咧:“陆时砚你个重色轻友的,老子为了你连机车后座都让出来了,你倒好,载着小结巴兜风去了……”

他抬头,看见陆时砚的机车开得极慢,在限速六十的路上只开了三十码,后面跟了一串按喇叭的车。

“我靠,”周野瞪大眼,“砚哥你开这么慢?你骑的是机车还是三轮车?”

许橙子不知道这些。她坐在后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她不觉得快。她紧紧捏着陆时砚的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后背很宽,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她只能从他肩膀旁边看到一点路旁的景色。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她盯着他后背看,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她能看见他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突然发现路线不对。

班车走的是直路,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再拐一个弯就到她家附近。但陆时砚走的是另一条路,绕过了市中心,穿过一条她不认识的小街。街边有梧桐树,有老旧的修车铺,有亮着霓虹灯的便利店。

她张了张嘴,想提醒他走错了。但风声太大,她的声音太小,像一颗石子掉进海里。她不敢拍他肩膀,不敢大声说话。她只好闭上嘴,任由他带着她绕。

机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陆时砚单脚撑地,靴子踩在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许橙子的脸。她低着头,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盔太大,显得她脸更小。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像抓着救命稻草。

他嘴角那道浅疤动了动。

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机车往前一冲,许橙子整个人撞在他背上。她的额头抵住他肩胛骨,鼻尖蹭到校服布料,薄荷味更浓了。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手指攥得死紧。

陆时砚后背僵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车速又慢了一点。

老旧居民楼前,路灯昏黄。陆时砚把机车停在路边,单脚撑地。许橙子还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没反应过来。

“到了。”他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许橙子猛地松手,像被烫到。她低头看,自己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形状,指节发白。她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陆时砚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他转过身,伸手去解许橙子的头盔卡扣。他的手指穿过她耳边的头发,触到卡扣的按钮。咔哒一声,卡扣松了。

他把头盔拿下来。

许橙子的头发被头盔压得乱糟糟的,刘海全部滑下来,挂到眼睛上。她下意识地抬头,伸手去拨刘海。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刘海被拨到一边,露出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干净得像秋天的水,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像一颗透明的琥珀。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被风吹乱的碎发,眨眼睛的时候,碎发跟着颤。

陆时砚愣住了。

他举着头盔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喉结滚了滚,嘴角那道浅疤绷得紧紧的。他见过她低着头、刘海遮脸的样子,他见过她红着眼眶、嘴唇发抖的样子。但他没见过她抬起头、露出眼睛的样子。

干净。太干净了。像秋天的水,像清晨的露,像他从没碰过的东西。

许橙子被他看得慌了。她迅速低下头,刘海又垂下来,遮住眼睛。她从他手里接过头盔,抱在怀里,声音结巴:“谢、谢谢……”

她转身就跑。

书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旧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跑进楼道,声控灯还是没亮,她摸着黑往上爬,二楼,三楼……不对,她家在二楼。她跑过了,又折回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门开了,她闪进去,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喘着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头盔。黑色的,有一道银色划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的。她应该把头盔还给他,可他已经走了。

她把头盔轻轻放在门边,靠着墙。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赵小宝的笑声。许月华在喊:“小宝,把积木收好,该睡觉了!”

没人喊她。

许橙子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有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拿着毛巾去卫生间,快速地洗了脸,刷了牙。镜子里的女孩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但耳朵还是红的。她换睡衣的时候,听见许月华在隔壁哄赵小宝睡觉,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针。

她钻进被子里。被子有点薄,她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硬,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

机车引擎的轰鸣声似乎还在耳边,还有他帮她解头盔时,手指穿过头发的触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有班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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