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被一脚踢开,门把手撞上墙面的灰漆,弹回来又被林小刀用膝盖顶住。
他左手拎着冰袋,右手攥着手机,嘴里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脏话:“高天阳他妈的是不是脑子让门夹了?训练赛输不起就动手?他爸是篮协的就牛逼是吧?我操他——”
“行了。”
陆铮坐在长凳上,背靠更衣柜,运动裤膝盖处洇着水渍。他正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物件。毛巾折了两折,搭在肩头,他抬头看林小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小刀被这眼神噎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
他太熟悉陆铮这个表情了。十五岁那年,街球场上有混混拿钢管砸了他们三个人的自行车,陆铮当时就是这个表情——没哭没闹没报警,第二天一个人把那混混堵在胡同口,后来对方见了他绕着走。十九岁那年,青年队教练暗示陆铮送两条烟才能进大名单,陆铮也是这个表情,然后一个人加练到凌晨三点,用训练数据把教练的脸打肿。
陆铮越平静,事情越大。
林小刀把冰袋扔过去,冰袋砸在陆铮旁边的凳子上,弹了一下。“你不打算干点什么?”
陆铮接过冰袋,贴在左脸颊上。高天阳那一巴掌并不重,声音响而已,真正疼的是牙床撞到腮帮子的那一块,舌尖舔上去能尝到一丝铁锈味。他贴了一会儿,把冰袋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凳子上。
“帮我订最早去北京的机票。”
林小刀愣了两秒,随即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明天的行不行?今天最后一班已经飞了,七点二十的,现在九点四十。”他抬起头,“还是说你今晚就想走?”
“明天最早那班。”
“六点四十,国航。”林小刀按下确认键,屏幕上弹出支付成功的提示。“订好了。”
陆铮站起来,拉开自己的储物柜。柜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那是去年有人用球鞋踹的。储物柜不大,里面塞着球衣、护具、一双备用球鞋,还有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躺着三块奖牌——省级青年赛银牌、全国U19邀请赛季军、还有一个城市街球赛的冠军戒指,铁皮的,上面镶的“钻石”其实是塑料。三块奖牌叠在一起,边角磨得发亮。
陆铮把它们倒进背包里,一块都没落下。
林小刀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他收拾。“那高天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打你啊!你他妈就白挨了?”
陆铮把背包拉链拉上,拎起来掂了掂重量。背包带子上沾着一片灰,他伸手拍掉。水龙头没拧紧,水池里滴了一滴水,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楚。
“打回去有什么意义?”陆铮说,“今晚打回去,明天他爸打个电话,我连训练馆的门都进不来。”
林小刀咬牙,腮帮子鼓起一条棱,但他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陆铮说得对。高天阳的父亲是篮协竞赛部主任,一个电话就能让青年队教练换人。陆铮家里没背景,父亲是修电动车的,母亲在菜市场卖干货,两个人供他打球的费用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铮把储物柜的锁扣上,铁锁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更衣室——长凳上扔着一条没人认领的毛巾,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门后挂着值班表,上面陆铮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圈。圈得很随意,像是随手画的。
他没再看第二眼,拎起背包往门口走。
林小刀侧身让开,等他走过去,才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在墙上那些历年冠军照上,像是照片里的人都在眨眼睛。陆铮经过那张三年前的青年联赛冠军合影时脚步没停,但林小刀瞥了一眼——照片正中间,高天阳举着奖杯,笑得露出八颗牙。
出了训练馆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散了一天的余温。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高天阳那辆白色宝马车停在路灯下面。他自己站在车旁边,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往上飘。
高天阳看到陆铮背着包出来,烟头在指间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姿势,吐出一口烟,说:“这么早走?训练还没结束。”
陆铮没看他,径直往路边走。
高天阳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陆铮,你要是个男人,明天训练场上接着打,跑什么?”
陆铮停下脚步。
林小刀在他身后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陆铮回头看了高天阳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地上那根被踩扁的烟头上,再移回来。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
高天阳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显得又干又脆。
出租车在路边停着,司机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确认是乘客便把车窗摇了上去。陆铮拉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后座,弓身坐进去。林小刀从另一边上了车,甩上车门,声音闷得像盖了层布。
出租车调了个头,往出城的方向开。
高天阳掏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拨了两下没打着。他把打火机扔在地上,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缩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消失。
他低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
出租车上,林小刀靠着车窗,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侧头看陆铮。陆铮坐在后座正中间,背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眼睛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不断后退的路灯。
“陆铮。”林小刀叫了他一声。
“嗯。”
“去北京干什么?”
陆铮没回答。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从他脸上滑过去,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里看不太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当出租车已经上了高架桥,桥下的城市灯火铺成一片碎金子的河,他才开口。
“有个美国人给我发了条短信。”
林小刀猛地坐直了身子,脑袋差点撞上车顶。“美国人?什么美国人?”
“说看了我两年的训练视频。”陆铮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还停留在未关闭的页面上——发件人署名:苏念。
林小刀抢过手机,瞪着眼睛把短信看了三遍,嘴巴张着合不上。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司机听见:“那你订去北京的机票——”
“她说她在北京等我。”陆铮把手机拿回来,锁屏,翻过去扣在背包上。
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九十五。司机换了个电台,一首老歌从喇叭里流出来,声音调得不大,像是怕打扰后排两个年轻人说话。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陆铮伸手擦了擦,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连成线,向着前方无尽地延伸。
林小刀盯着陆铮的侧脸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问,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但他没睡着——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到了北京住哪、带什么装备、那个叫苏念的美国人靠不靠谱。这些都是他的事,陆铮只管打球,其他的事他来操心。
出租车碾过一块石子,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陆铮把背包抱紧了些。背包里,三块奖牌挤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声响极其轻微,像一个人的心脏在最深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