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夜雨敲在落地窗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痕。
苏念第三次按下暂停键,屏幕上陆铮的身体定格在半空中——他在罚球线前一步起跳,左手护球,右臂拉伸到极限,隔着防守人的指尖把球砸进篮筐。防守人重心已经丢失,左脚还踩在三分线内,整个人像木桩一样被陆铮的起跳高度钉在原地。
这只是训练视频里最普通的一球。
苏念靠在椅背上,右手揉了揉眉心。办公桌上摊着四份球探报告,两份来自欧洲,一份来自澳大利亚,还有一份是本季落选秀的分析。每一份都被她用红笔划掉了三分之一——数据造假、年龄存疑、对抗样本不足,各种问题。
只有陆铮的文件夹是干净的。
她翻到数据分析团队出具的最终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加粗的结论上:“样本量182个进攻回合,剔除垃圾时间和强弱队差异后,得分效率超过当前NBA85%的得分后卫。防守端横向移动速度接近1/10秒级别,换防到一号位到四号位均无明显失位。唯一风险项:对抗强度样本不足CBA联赛平均水平的1.3倍,NBA常规赛对抗强度约为2.1倍,能否适应需实战验证。”
苏念把报告合上。
风险她当然知道。CBA出来的后卫,上一个能在NBA站稳脚跟的是谁?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没有。但这个数字不会骗人——85%的得分后卫,这意味着陆铮的数据模型已经超过了联盟里一大半拿着千万年薪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助理叫麦克斯,跟了她三年,知道她这个点不喝带糖的东西。
“老板,球队那边又催了。”麦克斯把咖啡放在桌角,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费尔曼先生的意思是说,后天之前必须给答复,否则——”
“否则就启动备选方案,签那个被猛龙裁掉的得分后卫。”苏念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麦克斯没接话,站在那里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费尔曼先生还说,如果这个中国球员真有你说的那么强,为什么之前没人签?他不相信NBA三十支球队的球探都是瞎子。”
苏念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她伸手把陆铮的比赛录像调出来,这次不是训练视频,是CBA常规赛的实战场次。
画面里的陆铮穿着白色的客场球衣,正在防守对方的小外援。那个外援是前NBA发展联盟的得分王,身高一米九三,臂展两米零六,在CBA场均三十五分。陆铮比他矮了三厘米,但防守站位卡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左脚踩在三分线上,身体重心压到最低,一只手始终挡在外援的视线和传球路线之间。
外援尝试了三次变向,陆铮一步没退。第四次,外援强起干拔,陆铮的指尖盖到了球的底部。
球没进。
下一个回合,陆铮快攻到前场,接球后没有立刻出手,而是等防守人扑上来的一瞬间,做了一个假投真突的动作,把防守人的重心骗到另一侧,然后急停拉回,干拔三分。
网花翻起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苏念关掉了视频。
“帮我订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
麦克斯愣了一下:“费尔曼先生那边——”
“我会跟他解释。”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左手按在玻璃上。雨停了,窗户外面的纽约夜景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灯光湿漉漉地铺开来。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第二个关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灯光下能看出细微的凹凸。那是十年前,她父亲摔断的。原因很简单——她拒绝在家族企业里当花瓶,拒绝嫁给父亲合作伙伴的儿子,拒绝按别人规划好的路走。
父亲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过来,她抬手挡了一下,杯子碎了,玻璃碴划开手指,骨头裂了。后来去医院打了两根钢钉,拆掉之后留下了这道疤。
她不是不能打篮球。她比家族里任何一个男人都懂篮球。但她的父亲不这么认为,她的叔叔伯伯不这么认为,甚至她母亲也劝她“别折腾了”。他们需要一个乖乖上班、乖乖嫁人、乖乖把家族产业传给下一代的女儿,而不是一个整天泡在训练馆里研究跑位和防守体系的疯子。
所以她走了。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飞了十三个小时到洛杉矶,口袋里只有八百美元和一份UCLA体育管理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后来她在NBA发展联盟做了三年数据分析师,两年球探,然后被纽约这支球队挖来做总经理。她是这个联盟历史上第一位华裔女性总经理,也是唯一一个。
苏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消息。体育频道APP的推送,标题写着:“CBA青年队冲突:队长高天阳训练中掌掴队友,当事人已离队。”
她点开新闻,快速扫了一遍。报道写得很克制,只说是“训练中的不愉快”,没有点名当事人的名字,甚至连视频都没有流出。但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扒出了高天阳的背景,有人说是陆铮先动的手,有人说陆铮是被逼走的,说什么的都有。
苏念把手机锁屏,转身拿起椅子上的风衣。
麦克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老板,最近一班飞北京的航班是明早七点十五,经芝加哥转机,北京时间后天凌晨两点到。需要我安排接机吗?”
“安排。”苏念把风衣披上,拿起办公桌上的陆铮文件夹,“告诉费尔曼先生,三天之内我会给他答案。如果他等不了,让他先看看这份数据报告再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不动进入了屏保模式,黑色的画面上有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提示一闪一闪的。
那句话是她很久以前设置的管理员签名,当时她觉得很有道理,后来看习惯了就懒得改。
“机会从来不给准备好的人,只给敢伸手的人。”
苏念伸手关掉屏幕,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灯管在嗡嗡响,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踩出一串回音,皮鞋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渍——刚才进门时鞋底带进来的雨水还没干透。
她一边走一边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在睡觉被吵醒:“谁啊?三点半打电话?”
“张指导,是我,苏念。”
对面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苏总?这么晚——”
“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苏念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陆铮,在您青年队待过半年。我想知道,他这个人,值不值得赌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声。
“小苏啊,”那个叫张指导的人说,“你要是想找个能在NBA打上轮换的中国后卫,我不建议你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苏念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他不只是能打轮换,”张指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他是能那天换一支球队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苏念站在电梯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