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十一月干冷，酒店咖啡厅的暖气开得太足，玻璃窗上糊了一层薄雾。
苏念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文件不厚，四页纸，封面烫着球队的Logo，边角被她的手指攥出两道折痕。她收回手，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陆铮脸上。
陆铮没有伸手去拿合同。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外套没脱，运动鞋的鞋底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鞋尖上沾着的一点灰。咖啡厅里放着钢琴曲，调子很慢，慢得像是有人刻意把播放速度调低了。吧台后的咖啡机发出蒸汽喷射的嘶声，断断续续的，和钢琴曲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噪音。
苏念等了五秒，放下杯子。
“你不看看条款？”
陆铮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不是故作镇定那种平，是真的没什么情绪。门牙咬过腮帮子的那一块已经消肿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点青印，林小刀用冰袋敷了半宿，效果也就那样。
“四年1.8亿，保障部分80%。”陆铮说，“条款我能背，发小帮我查了三遍。”
苏念没接话，等他的下文。
陆铮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指腹上有厚茧——不是健身房举铁磨出来的那种，是拍球拍了十几年，从水泥地到木地板一层一层叠出来的纹路。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
“问。”
“为什么是我？”
苏念看着他，没马上回答。她伸手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白的，底下印着一行小字：球员签字。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空白处，指尖敲了两下纸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你恨高天阳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陆铮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苏念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苏念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她也没再追问，替他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指尖从条款上一行一行划过去，像是在帮他重新确认一遍。
“你练球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推过吗？”她忽然问。
陆铮看着她，没吭声。
“被人用毛巾甩过脸吗？被人抢走训练鞋扔垃圾桶里过吗？被人当面说‘你这种货色，能混上CBA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苏念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但每一句都踩在节拍上，“你全忍下来了。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你知道回嘴没用，打架没用，告状更没用。你只能赢。”
她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
“能忍下这些还不还手的人，心里一定藏着一座火山。”苏念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干透了，“NBA需要火山。”
陆铮低下头，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他没再看苏念，伸手拿起桌上的笔，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印着酒店的名字。他拧开笔帽，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刮过桌布。
陆铮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帽扣回去，合上合同，推回苏念面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翻回去再检查一遍。
苏念拿起合同，看了一眼签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目标达成之后的松弛。她把合同收回公文包里，拉链拉好，放在腿侧。
“球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后天出发，机票和签证林小刀的也一起办了。到了直接去球馆报到，里克·桑德斯会在那里等你。”她说。
隔壁桌的卡座上，林小刀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陆铮的方向。他的座椅靠背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透过沙发缝隙，刚好能拍到陆铮低头签字的侧脸。他按了两下快门，把照片调出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切到微信，找到一个备注叫“老杨”的联系人，把照片发了过去。
配文只有四个字：兄弟，我们要来了。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段语音。林小刀没点开听，把手机锁屏，揣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陆铮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嫂子，搞定没？”他冲苏念抬了抬下巴。
苏念没理这个称呼。她看了林小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看向陆铮：“你朋友？”
“发小。”陆铮说。
“体能教练。”
苏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她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推到林小刀面前：“这是你的合同，助理体能训练师，年薪按NBDL标准走，试用期三个月。有问题吗？”
林小刀拿起合同，翻都没翻，直接塞进外套内兜里。“能有啥问题，能去美国就行。”
苏念站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签合同到现在，正好八分钟。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对了，有件事提前告诉你。”
陆铮抬头。
“高天阳的表哥，叫周嘉泽，现在是我们队的首发控卫。”苏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到了之后，球场上自己注意。”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陆铮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林小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首发控卫？他妈的，这剧本写得真够狗血的。”
陆铮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签字笔，笔帽还敞着口，笔尖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截白光。他伸手拿过笔帽，慢慢拧上，转了两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
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抖个不停。楼下马路上车流缓慢，尾灯连成一条红线，延伸到看不见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