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信号从体育频道切进来的时候，高天阳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画面右上角弹出“紧急插播”四个红字，女主播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往上提。“本台最新消息，CBA青年队后卫陆铮于今日正式与NBA球队达成签约协议，据知情人士透露，合同金额为四年1.8亿美元……”
高天阳的筷子停在半空。
电视屏幕里，陆铮站在一张长桌前，背后是球队的Logo墙，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鹰形图案。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球衣，号码是7号，双手举着衣领两侧，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闪光灯在他脸上炸出一片白，他的眼睛没眨，嘴角没动，像是那件球衣不是穿在他身上，而是挂在墙上的一块布。
高天阳把筷子拍在桌上。
碗里的汤震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沿着木纹往两边渗。他盯着电视，呼吸从鼻子进出，越来越粗，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连坐在对面的他妈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他妈放下碗，“又跟谁生气了？”
高天阳没回答。他伸手抓起桌上那瓶啤酒——还剩下大半瓶，瓶身上挂着水珠，冰凉得扎手。他没有喝，就那么攥着瓶颈，指节发白，啤酒瓶在他手里像是变成了一根握力器。
画面切了。女主播开始连线前方记者，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NBA球队球馆门口，身后是玻璃幕墙反射的夕阳光。他说着什么“历史性签约”“中国后卫的突破”，嘴一张一合，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高天阳只看见画面右下角又切出了那个小窗——陆铮举着球衣，还是没有笑。
啤酒瓶砸上电视屏幕。
玻璃炸开的声音在餐厅里很响，碎片四散，有几块弹到茶几上，有一块划过他妈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他妈尖叫了一声，捂着脸上的伤口，连人带椅子往后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酒液顺着碎掉的液晶屏幕往下淌，浅黄色的液体混着玻璃渣，流过屏幕上陆铮的脸——他的脸被碎片切成了几块，一块留在左上角，一块掉在地上，一块沾在墙上，还在闪光灯的效果里白得发亮。
电视机的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彻底黑了。
餐厅安静了两秒。
高天阳站在茶几前面，右手还维持着砸出去的姿势，手指松开，掌心里还剩下一截啤酒瓶的瓶颈，边缘的玻璃碴扎进他虎口的皮肤里，血珠渗出来，他像是没感觉到。
书房的门开了。
高天阳的父亲高振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走到餐厅门口，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电视屏幕，又看了一眼捂着脸的妻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高天阳身上。
“你妈脸上那道口子，”高振山说，“需要缝针吗？”
高天阳的妈妈摇了一下头，手还捂着脸，眼眶已经红了，但没哭出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哗响。
高振山等水声停了，才往前走了一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电视机的碎片，看了看上面的裂痕，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是我儿子。”他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楚，“不要让人看笑话。”
高天阳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伤口，玻璃渣还嵌在肉里，血已经流到手腕上，顺着表带的边缘往下滴。
高振山没有再看他的伤口。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到耳朵后面，转身走回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高天阳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里传出来的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是外面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碎玻璃里面自己的倒影——被切割成几十块的脸，每一块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愤怒，有的扭曲，有的像是哭。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背景音——筹码碰撞的哗啦声，有人在大笑，远处还有老虎机的电子音效。
“喂？”对面的人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你小子这个点找我，稀奇。”
高天阳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虎口的伤口被绷开，又渗出一丝血。他看了一眼电视残骸里那块沾满酒液的陆铮的照片，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压得很低。
“表哥，帮我做件事。”
电话那头筹码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是一声轻笑：“说。”
“你队里那个新签的中国后卫，”高天阳说，“让他连球都别想摸。”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更大的笑声，笑声里混着背景里重新响起的筹码碰撞声，像是所有声音都搅在了一起。“就这事儿？”对面的声音轻飘飘的，“放心，他连球都别想摸。我让他连更衣室的地板都踩不踏实。”
电话挂断。
高天阳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挂断的通话记录，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玻璃。虎口的血已经凝了，玻璃碴还嵌在里面，他没拔。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打开水龙头，看着冷水冲过伤口，把血冲进白色的瓷盆里，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客厅里，他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看见空荡荡的客厅和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块一块码进垃圾桶里，码得很整齐。
电视机背面残留的那截信号线还在插座上挂着，线头露在外面，铜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