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凡出了婚纱店,没急着回局里。
他把证物袋揣进外套内兜,摸出手机翻了翻地图。那条短信还在,他没回——回也没用,对方用的是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
眼下最直接的线索,是那根鱼线。
从质地和捻度来看,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大路货,应该是老牌子,近年很少见了。郭凡有个习惯,破案的时候喜欢顺着物证反推源头,就像钓鱼得先找到鱼窝子。
他打了几个电话,问了一圈同行,最后锁定城南老街一家叫“老刘渔具”的铺子。
四十分钟后,郭凡站在一条快拆迁的巷子里,面前是一扇掉漆的铁皮门,门头上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老刘渔具店。玻璃橱窗糊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什么样。
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铺子不大,十多平米,三面墙挂满了渔竿和渔线,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鱼饵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小刀削一节竹竿。
“要买啥?”老头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削。
郭凡没说话,把证物袋放在柜台上,推到老头面前。
老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刀顿住了。
“刘叔是吧?”郭凡掏出警官证,“市局刑侦的,有点事想问问您。”
刘叔放下刀,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擦了擦。他的动作很稳,但郭凡注意到他握镜腿的指节发白。
“这东西是你们店里卖出去的?”郭凡指了指证物袋里的那截鱼线。
刘叔沉默了几秒,戴上眼镜,凑近了看。半天,他点了点头:“是,我家的线。黄河牌,九六年产的,现在不生产了。我这还剩三卷。”
“记不记得卖给谁了?”
“一天那么多人来,哪记得住。”
郭凡笑了笑,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鱼饵。他扔在柜台上,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刘叔脸色变了。
“这个呢?也是你卖的?”
刘叔没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郭凡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的像在唠家常:“刘叔,我不为难您。但您得想清楚,这两样东西出现在两个死者身上。一个是被人推下楼摔死的,一个是被勒死穿着婚纱吊在婚纱店的。您要是现在不说,回头调查组来了,这铺子怕是保不住。”
刘叔的手微微发抖。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是……是我卖出去的。”
“卖给谁了?”
“不认识。”
郭凡盯着他,不说话。刑侦最常用的审讯技巧——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受。
刘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叹了口气:“真不认识。那人是电话联系的,说想买点老货,指定要黄河牌的线和那种手搓饵。钱是转账的,我发货到丰巢快递柜,全程没见过面。”
“电话号呢?”
“删了。”
郭凡眉梢一挑。
“他说多给我两千块,让我收了钱就删。”刘叔苦笑,“我这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两千块够我仨月租金了。”
郭凡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而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柜台旁边的纸箱里,堆着几本泛黄的相册。
“那些能看看吗?”
刘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郭凡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相册里全是老照片,有的已经褪色发黄,边角卷曲。大都是些钓鱼佬的合影,有的人抱着几十斤的大鱼咧嘴笑,有的围着一桌鱼饵碰杯喝酒。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停在倒数第三页。
这张照片和其他不一样。不是一群人,只有两个人——刘叔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刘叔那时候看起来四十出头,精神头很足,搂着男孩的肩膀,两人一人手里握着一根鱼竿,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牙花子。
郭凡盯着那个男孩的脸,瞳孔微微收缩。
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瘦长脸,眉眼清秀,嘴唇薄而有力。这个轮廓,这个神情,他太熟悉了——一周前刚在停尸房的档案里看过。
李浩。
不是一模一样,但有七八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又细又长,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郁。
“这小孩是谁?”
刘叔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一白。
“没……没什么,好多年前的老照片了。”
郭凡把相册拿到柜台前,指着那个男孩的脸:“我再问一遍,他是谁?”
刘叔的嘴唇嗫嚅着,眼神闪躲。
郭凡的声音冷了下来:“刘叔,我现在不是在跟您商量。这人跟命案有关,您要是再瞒着,那就是包庇。”
老头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叫……叫陈默。”
“陈默?”
“是他妈的姓陈,单名一个默。”刘叔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他在我这儿当过两年学徒。”
郭凡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年前。李浩今年二十二岁,二十年前他才两岁。时间对不上。
但如果时间对不上,这个陈默又是谁?为什么跟李浩长得那么像?
“他现在在哪儿?”
刘叔摇了摇头:“不知道。十六年前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郭凡拿起手机,想拍下那张照片,却发现相册背面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他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陈默,**年**月**日,十岁。”
他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飞速计算。
如果这个日期是真的,那陈默今年应该已经三十岁了。
郭凡抬头,看向刘叔:“这个陈默,和李浩是什么关系?”
刘叔的脸刷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