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灵风的气流显得有些急促,在梨珞枝叶间穿梭时,带着一丝罕有的凝重。
它反复模拟出一种向下坠落的轨迹,又“指”向灵植园东北方——那是仙界重地,藏书阁禁域的方向。
它传递过来的意念模糊而断续,夹杂着“卷轴”、“微光”、“深夜”、“徘徊”等碎片。
梨珞接收着这些信息。
藏书阁禁地?云祈去那里做什么?
她记得那里的守卫森严,非核心弟子不得擅入。
一丝微弱的疑虑刚泛起,便立刻被更强大的信任洪流冲散。
云祈定然是为了寻找帮助她成长的法门!
他一定是听说禁地中藏有上古培育灵植的秘典,或是能让她更安全化形的法门,才冒险前去。
他总是这样,默默地为她筹划,却从不言说。
灵风似乎感知到她一厢情愿的“理解”,气流顿了顿,最终只是无奈地蹭了蹭她一片光滑的叶子,不再坚持。
又是一年花开时。
今年的梨花格外繁盛,莹白如雪,堆叠枝头,香气清冽,远飘数里。
整株梨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皎洁光晕中,灵光内蕴,饱满而富有生机。
云祈如往常一样,坐在树下的青石上。
灵雨风暴后破损的衣袍早已换了新的,依旧是素白底子绣着流云,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雅。
他抬头望着满树繁华,眼神是惯常的温和,深处却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如同静水深流。
“梨珞,”
他开口,声音平和,讲述着若他成功晋升上仙后的畅想,
“届时,我便能开辟自己的仙府洞天,可栽种更多奇花异草,为你引聚更精纯的星辰灵气……或许,还能去求一株月宫的桂枝,与你相伴,四季常青……”
他娓娓道来,语气充满期待,描绘的未来图景美好得令人心驰神往。
梨珞聆听着,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刻入她的灵光。
她用尽全部力气,将每一片花瓣、每一簇花蕊都舒展到极致,贪婪地吞吐着天地间最活跃的灵气,尤其是他话语中隐约提及的、那些更高层次的微光。
本源之力在她体内奔涌,如同春日冰河解冻,发出低沉而欢悦的共鸣。
化形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般强烈而清晰——化形,站到他身边,亲手为他筑起他口中所畅想的一切。
云祈说着,忽然顿住。
他微微偏头,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感应她体内灵气的潮汐。
片刻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梨花最繁茂、灵光最盛的花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完美的弧度。
他没有再继续畅想,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满树琼华在月色下流转着愈发浓郁的光晕。
梨珞全心沉醉于生长与聆听,未察觉那目光深处一闪而逝的幽暗。
直到体内那股澎湃涌动的本源之力,在某个瞬间,忽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临界点。
一股温热而磅礴的力量自花蕊最深处、灵根最核心的地方涌起,瞬间席卷每一寸枝干、每一片花瓣。
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是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即将破茧成蝶的震颤。
所有的花瓣四周,开始流淌出液态般的月白光华,将整株梨树映照得如同下凡的玉树琼枝。
那股力量欢腾着,鼓噪着,冲击着某种无形的壁垒。
化形……就在眼前了!
她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即将圆满的激动填满,迫不及待想要与云祈分享这份澎湃的喜悦。
她努力凝聚灵觉,将这份“喜悦”和“圆满将至”的意念,清晰地传递出去。
云祈似乎感应到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树下,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她最莹润的一簇花蕊之下。
温润的灵力不再如往常般输入,而是化作一种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探查之力,轻柔地拂过她本源核心最震颤的地方。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磅礴欲出、精纯无比的生命灵光,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与一丝近乎残酷的专注。
他抬起头,看向梨珞灵觉凝聚的方向,唇角那抹弧度未曾改变,却彻底失去了温度。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和缓缓开合的唇。
“时候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一句等待了百年的咒语,终于念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化形……就在眼前了!
这念头如同惊雷,伴着体内本源灵力澎湃决堤般的轰鸣,在她每一寸枝叶、每一缕灵光中炸响。
那是一种破壳新生的悸动,是生命即将挣脱束缚、拥抱广阔天地的狂喜。
她无法自抑,枝头所有花朵同时盛放到极致,莹白光华如水银泻地,将她周围数丈映照得如同白昼。
灵觉中传递出的“喜悦”与“圆满将至”的意念,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光环,一圈圈荡漾开去。
她想告诉云祈,比任何时候都迫切。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那缕始终环绕着她的灵风便应声而动,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欢欣,咻地一声卷起她枝头一片最莹润、灵气最盛的花瓣,朝着云祈平日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像一封烫金的请柬。
灵风的速度快极了,不过眨眼功夫,那熟悉的、温和的气息便重新出现在她的感知。
他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云祈今日未穿素白流云袍,而是一身更为正式的淡青仙袍,袖口与衣襟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轨纹路,玉簪束发,一丝不苟。
他步履看似从容,但梨珞那被本源之力冲刷得无比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他周身灵力流转间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紧绷的韵律。
他在她面前站定。
梨珞立刻将最饱满的灵光,连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欢欣,毫无保留地朝他“涌”去。
云祈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倾诉”。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起初是惯常的温和,但渐渐地,那温和如同水面上的油彩,被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破开、取代。
那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审视。
极其专注、极其锐利的审视,仿佛要将她每一寸枝干、每一朵花、每一分流淌的灵光都剖析、丈量、估值。
那目光扫过她最粗壮的主枝时,梨珞感到自己的木质纤维都在那视线的“重量”下微微收缩;
当它掠过花蕊深处那澎湃欲出的核心灵光时,那点灵光竟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弄。
一股莫名的寒意,混在本源圆满的炽热里,突兀地刺了她一下。
但那寒意只存在了一刹那。
云祈眼底的灼热审视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那令人心安的、春水般的温柔填满。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一枝因灵光满溢而微微低垂的花枝,动作珍惜,如同触碰稀世珍宝。
“梨珞,”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加温醇,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你……你终于要成了。”
他指尖渡来的灵力依旧温润,却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颤动,像是激动难抑,又像是……别的什么。
“百年了,”他叹息般说道,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枝叶,
“从你初生懵懂,到今日光华内蕴,桩桩件件,皆在我眼前。看着你成长,是我这百年仙途中,最安心、最欢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