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熨帖着梨珞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寒疑。
是了,他当然激动,他等了百年,盼着她化形,盼着她能真正站在他身边。
那瞬间的灼热,必然是太过欣喜所致。
她羞赧地收拢了几分过于张扬的灵光,花朵轻轻摇曳,传递出依赖与亲近。
“快了,就快了。”
云祈低语,指尖怜惜地拂过一片花瓣,那花瓣边缘流转的月白光华在他指尖停留片刻,仿佛被汲取了极细微的一缕,
“明日,明日此时,你便能褪去这凡木之躯,真正触碰到这片天地了。”
他的承诺如同最甜美的甘露,浇灌着梨珞心中那株名为“信任”与“期许”的参天大树,让她将方才那点不适彻底抛诸脑后。
她只觉得整棵树、整个灵体,都浸泡在温暖幸福的泉水中,每一处都叫嚣着对明日的渴望。
然而,这温暖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环佩急促的脆响与一声冷冽的质问,骤然刺破了这片静谧的光晕。
“云祈!”
绛紫色的身影如同一片带着寒气的云,倏忽便至近前。
碧瑶仙子俏脸含霜,平日里高傲的眉眼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云祈。
她未曾看梨珞一眼,仿佛这株即将化形、灵光璀璨的梨树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我查阅古籍,甚至求证了司命殿值守的前辈,”
碧瑶仙子字字清晰冰冷,
“木灵本源大成之际,若能以其纯净生机为引,辅以秘法,可助修士冲破瓶颈,窥得更高境界!
云祈,你在这僻静角落守了百年,待一株凡木如珠似宝,当真是师门情深、爱护草木?还是早已算计好,就等今朝这‘收割’之时?!”
“收割”二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入梨珞欢快流淌的灵力之河,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
她不懂具体的秘法,但“借其力”、“收割”这些字眼,结合碧瑶仙子冰冷的指控,却让她灵体深处那点刚刚被温暖覆盖的寒意骤然扩大,刺得她本源一阵紧缩。
枝叶发出一阵细碎急促的窸窣声,那是她无法控制的战栗。
云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碧瑶仙子,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如同被寒风吹散的暖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深误解、被恶意揣测的黯然与委屈。
他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只是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
片刻沉默后,他才重新抬眼,转身,这一次,目光却并未看向碧瑶仙子,而是转向了身后光华流转的梨树。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充满了无尽的疼惜与坚定。
“碧瑶师姐,你……你怎能如此想我?又怎能……如此污她?”
他的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靠近梨珞,仿佛要将她护在身后,又仿佛是想从她这里汲取力量与清白。
“百年朝夕,寒暑不辍。我为她引灵泉,挡风灾,于月夜下为她讲述天地之道,看着她从一缕微弱的灵光,长成今日这般模样。
“这其中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师徒、仙侍。我待梨珞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同昭。岂是区区‘利用’二字可以玷污?
师姐,你言重了。”
他说着,再次看向梨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掌心灵力轻抚过她的主枝,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无声的诉说与剖白。
梨珞的灵觉被他这番话、这眼神、这灵力彻底包裹。
方才碧瑶仙子带来的冰冷恐惧,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怎么可以有一瞬间怀疑云祈?
他待她如此真心,如此长久,她却因旁人几句不怀好意的揣测就动摇,真是太不应该了!
她急切地摇曳所有花枝,灵光拼命向他涌去,传递着坚定的信任与歉意,仿佛在说:我相信你,只信你,从未动摇。
云祈似乎“听”到了,唇角终于重新弯起一个极淡的、让梨珞安心的弧度。
他转向碧瑶仙子,背脊挺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师姐若无事,请回吧。梨珞化形在即,不宜打扰。”
碧瑶仙子脸色铁青,显然被他的态度和梨珞那毫不掩饰的信任灵光气得不轻。
她冷哼一声,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梨珞:
“愚不可及!”
说罢,袖袍一甩,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云祈又静静站立了片刻,对梨珞温声细语了几句安抚的话,约定了明日辰时再来,便也转身离去。
他步履从容,背影挺拔,依旧是那个值得托付全部的温柔仙童。
梨珞沉浸在对明日的憧憬和对云祈深深的信赖与歉疚中,全心准备着本源最后的凝聚。
夜风微凉,拂过她的枝叶。
忽然,一道异常急促、甚至有些混乱的气流猛地撞进了她的感知。
是灵风!
但这次的灵风完全失去了平日的轻快活泼,它像一团被惊扰、被追赶的乱流,疯狂地在她枝叶间冲撞,传递来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焦急:
“不对!他……刚才他出去……那眼神……和他跟……跟另一些‘声音’说话时……一样!我偷听到……他们提过……‘时机’……‘收割’……!真的……梨珞……他……”
灵风的意念传递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股强横、冰冷、不容抗拒的灵力骤然袭来!
那灵力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如同无形的巨掌,精准地攫住了那团躁动不安的灵风。
云祈去而复返,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树旁不远处,他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指尖萦绕着淡青色的仙光,对着灵风被禁锢的方向轻轻一拂。
“吵到你了,”
他对着梨珞温声道,目光却落在灵风挣扎的无形气团上,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这清风不知何时沾染了些微浊气,恐扰你本源纯净,于化形不利。我替你驱散了吧。”
话音落下,那团禁锢灵风的仙光猛然一亮,随即连同里面那缕陪伴了梨珞百年的活泼意识,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夜风里。
梨珞的灵觉一片空白。
她“看”着灵风消失的地方,刚才还在那里急切传递着警告的、熟悉又亲切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种远比碧瑶仙子质问时更深刻的冰冷和茫然,攥住了她的灵光。
云祈说灵风沾染了浊气……是这样吗?
可灵风最后传递来的恐惧那么真实……“收割”……
云祈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树边,掌心贴上她的树干,温润平和的灵力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安抚意味。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令人心折的力量,
“莫要多想,静心,收敛灵光。其他一切,有我。”
他的灵力太温暖,他的声音太令人安心,他百年如一日的照顾太深刻。
那点因灵风湮灭而起的尖锐冰棱,在他这铺天盖地的温柔里,迅速被融化、被掩盖。
梨珞强迫自己相信:灵风可能真的被浊气影响了,云祈是为了保护她。
她不能辜负云祈的百年心血,不能在最后关头分心。
她依言收敛所有躁动的灵光与思绪,将全部力量沉入本源核心,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化形那神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