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华清冷。
云祈在她树下又静坐了许久,直到感知她彻底沉静,本源光华趋于内敛圆满,才缓缓起身。
他看了一眼这株在月光下静谧美好、灵光内蕴如沉睡婴孩的梨树,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迈步时,脸上所有温柔、关切、乃至那一丝因碧瑶指责而浮起的黯然委屈,都如面具般层层剥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平静,眼眸深处,是早已计算了千百遍的冷静权衡,与猎物即将入彀的、毫无波澜的耐心。
他身影没入夜色,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亦未留痕。
只有他最后离开前,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一拂,那近乎冰冷的触感残留了一瞬,便被夜风吹散。
梨珞沉浸在为明日准备的深沉冥想中,对此一无所知。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唯有她周身流淌的月华与灵光,无声地为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做着最后的凝聚。
晨露悄然凝结,顺着她光滑的枝干滑落,冰凉,清澈,映不出即将到来的黎明是何等模样。
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淡金色的曦光刺破云层,照在最顶端那朵即将绽放的花苞之上时,那沉稳温和的脚步声,再次于晨雾中响起,由远及近。
云祈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里显现,依旧是一身淡青仙袍,星纹闪烁。
他面带微笑,步履从容。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旁,多了一位身着霞光织就的流仙裙、面容娇艳却眉眼疏淡的陌生女仙。
织霞仙子眼波流转,自云祈身后缓步上前。
她周身霞光流转,映得眉眼间那点疏淡也染上了几分瑰丽。
她向云祈微微颔首,语气清越:
“云祈仙童所托之事,织霞自当尽力。只是这天界云锦需以月华淬炼、星辉织就,珍贵异常,轻易不得动用。”
云祈笑容温润,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
“有劳织霞仙子。梨珞性子纯善,初化人形,一切生疏,还需仙子多费心。”
他目光转向满树流光,眼底是化不开的柔和。
织霞仙子这才将目光落在梨珞身上。
她走近几步,纤指轻抬,一缕霞光自指尖飘出,如最轻柔的探丝,拂过梨珞最莹润的一片花瓣。
那霞光触及花瓣上流转的月白灵华,竟发出轻微的“嗤”一声轻响,随即被那纯净无匹的灵力温顺地包裹、吞没。
织霞仙子感慨道,
“这梨华清气,未染半分尘浊,难怪百年便有化形之兆。”
她指尖霞光再盛几分,如探针般细致地扫过枝干,每一次触碰都引来梨珞灵体深处一阵细微的、带着欢喜的颤栗——那是本源被赞许、被“看见”的悸动。
“仙子过誉了。”
云祈在一旁含笑接口,目光却始终未离梨珞,
“梨珞能有今日,全赖她自身勤勉,吸纳日月精华,我只是略尽看护之责。”
织霞仙子收回手,霞光在她掌心汇聚、拉伸、折叠,渐渐幻化出云锦的虚影。
她一边以精妙手法比划着梨珞枝干的轮廓,一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实打实的羡慕:
“仙童谦虚了。这等纯净本源,若放任其自然生长,怕再过千年也未必能凝聚如斯。
百年悉心引导,呵护备至,才使得每一丝灵力都凝而不散,纯澈至此。
待她化形,这身先天清灵之气,便是最好的根基。
啧,仙童待她,可比对待寻常灵植上心太多了。”
梨珞无法言语,但整株树冠的枝叶都轻轻摇曳起来,花朵簌簌,发出沙沙的悦耳轻响,如同少女羞涩时的低头绞弄衣角。
那满身的月白光华也随着这颤动,明灭闪烁,流淌出欢快而羞怯的韵律。
她听懂了织霞的赞叹,更听懂了云祈那句“略尽看护”背后,百年如一日的付出。
一种被认可、被珍视的暖流,充盈了她的每一片叶脉。
云祈注视着她的“回应”,唇角笑意更深,温声道:
“莫要害羞,仙子是为你量体裁衣。”
他话音落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再一次扫过那最粗壮、灵光也最为内蕴凝聚的区域,那里是灵根与本体交汇的中心。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如同工匠在打量一块注定要被雕琢的玉石最深藏纹理的位置。
织霞仙子手中霞光与凭空凝聚的云丝交织,开始真正“裁衣”。
她手法极快,霞光如刃,云丝如线,在她纤指翻飞间,一片片轻薄如雾、流淌着七彩霞晕的云锦被“裁”出,又“缝”合。
那云锦是由高度凝练的霞光与云气构成,穿在化形后的躯体上,不仅美观,更能聚拢灵气,滋养形神。
织霞仙子最后以一缕最精纯的霞光为那成型的仙裙虚影收尾,
“以此云锦霞光为裳,倒也配得上你这身纯净本源。化形之时穿上,能助你更快稳固身形,适应人身。”
就在她工作即将完成之时,清越而悠长的钟鸣穿透灵植园上空的宁静,一声接一声,响彻云霄。
咚——!咚——!
钟声浩大,带着一种庄严的贺喜韵律,每一声都仿佛带着金石之音,涤荡人心。
正是典礼仪程所用的“贺喜钟”。
钟声传遍附近宫阙灵圃,立刻吸引了注意。
几道或御风、或驾云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灵植园。
那是几位在附近清修或当值的低阶散仙,有男有女,修为不高,衣着也较为朴素。
他们远远便望见梨树周围霞光瑞气,又闻贺喜钟声,顿时了然。
“是云祈仙童……快看,钟响了,怕是要化形了!”
一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男修低呼,眼中满是好奇与羡慕。
旁边一位梳着简单髻鬟的女修伸长脖子,感慨道:
“可不是么!听说云祈仙童守了这株梨树整整百年,日日以灵泉浇灌,月月以清风梳理,风雨无阻。
我还曾见他为这树挡过灵雨风暴呢!这般心血,便是对自家亲传弟子也未必能及。”
“何止啊!”
另一人接口,语气更显艳羡,
“你们看那霞光,是织霞仙子的手笔!云祈仙竟能请动她来为这初生的梨灵裁制化形衣裳,面子可真不小!
这梨灵也是造化,刚化形便有这般阵仗,日后在仙途上,有云祈仙童这等靠山,前程岂是吾等苦修可比?”
这些议论声并未刻意压低,顺着晨风与灵气的波纹,清晰地传入梨珞的感知。
那些“百年心血”、“悉心栽培”、“风雨无阻”、“了不得的造化”字眼,每一个都如同最甜美的花蜜,滴入她的心田。
她无法自抑地舒展着每一片花瓣,灵光欢快地明灭,仿佛在向那些围观者点头致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承认的满足感和归属感,让她觉得连根须扎入的灵土都变得格外温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