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记忆随之浮现。陆芷兰和陆芷梅从小便每隔几日进行一次药浴，府里的人都说她们自幼体弱，需要名贵药材温养身体。可这些年来，两姐妹活蹦乱跳，连风寒都少有。反倒是原主体弱多病，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府医。
今日翠儿和环儿大概是见她昏迷不醒，情急之下才去求府医，又想从药房取些药材救命，结果冲撞了这对双胞胎。
两人救主心切，换来的却是满脸伤痕。
陆芷兰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怕了，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二姐姐，你是她们的主子。她们犯了错，你也该给我们一个交代。依我看，这样不守规矩的丫鬟，就该赶出府去。”
翠儿猛地抬头，慌乱地喊道：“小姐，奴婢没有撒谎！您昏迷了整整两日，身上烫得吓人，奴婢实在没有办法才去求府医的！”
“闭嘴！”
陆芷梅身边的婆子抬手便要再打。
“住手。”
少女扶着门框，抬眸看向那名婆子。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目光却异常清醒。那婆子的手停在半空，一时竟没敢落下。
少女缓缓走下台阶，先看了看翠儿和环儿红肿的脸，又看向步履艰难的桂嬷嬷。
随后，她将视线落在陆芷兰姐妹身上。
“药材的事可以慢慢说。”
她停在三名仆从身前，将她们护在了自己身后。
“先告诉我，谁动的手？”
少女看着翠儿和环儿红肿的脸，又看了看走路僵硬的桂嬷嬷，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原以为，那些翻涌上来的委屈属于原主。
原主在这座丞相府里忍了十二年，受了冷落不敢哭，挨了欺负不敢说，就连身边的人被责罚，也只会低头认错。所有委屈都积压在这具瘦弱的身体里，如今骤然翻涌出来，几乎冲散了她的理智。
可她很快发现，其中也有她自己的情绪。
她讨厌无缘无故受欺负，更讨厌别人打着规矩的名义，把无辜的人踩在脚下。翠儿和环儿为了救主才去求府医，桂嬷嬷也只是护着她们。三个人挨了打，她这个主子若还忍气吞声，往后院里随便一个人都敢来踩上一脚。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少女在心里默默改了主意。
她要去找父亲做主。
即便右丞相不喜欢她，她终究是府中的嫡女。宠爱可以有偏有倚，丞相府的脸面却不能丢。若是嫡女病重无人诊治，贴身丫鬟求医反遭毒打的事情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右丞相？又会如何看待这座号称礼法森严的府邸？
只要她把事情闹到父亲面前，府里便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至于这个交代该落在谁头上，又能为她换来什么，便要看她如何开口了。
府医、药材、月例、膳食，还有这座破败的院子，桩桩件件都能摆到明面上算清楚。机会送到了手边，她自然要抓住。她没兴趣用自己的委屈成全别人，更不准备为了所谓的姐妹和睦咽下这口气。
她不痛快，旁人也别想轻轻松松揭过此事。
要闹，就闹大一些。
事情也巧，右丞相此刻正在老夫人的寿安堂。原主的母亲崔氏也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双胞胎的生母白姨娘、赵姨娘，以及府中最受宠爱的大小姐陆寒烟。
府里有头有脸的主子，今日竟凑得格外齐全。
少女让翠儿和环儿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裳，又命人扶住受伤的桂嬷嬷。她自己没有梳妆，也没有换衣，披上外衫便往寿安堂走。
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和瘦弱得几乎撑不起衣裳的身体，都是现成的证据。遮掩得太干净，反倒浪费了这副惨样。
前往寿安堂的路上，她经过一处回廊。廊下摆着一面铜镜，是府中女眷出门前整理仪容用的。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小姑娘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秀，鼻梁秀挺。若是精心养上几年，容貌未必会输给府中任何一位小姐。可惜她长期吃不饱，脸颊瘦得微微凹陷，肤色苍白发黄，头发也有些干枯，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原主的几个姐妹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
嫡姐陆寒烟自幼富养，衣食用度样样精细，容貌明艳，举止矜贵。只要她出现，旁人的目光总会先落到她身上。
陆芷兰和陆芷梅姿色艳丽，眉眼间少了陆寒烟那份养尊处优的贵气，却也被白姨娘娇养得气色红润。两人与镜中的她站在一起，说是同一个父亲的女儿，恐怕都没有多少人相信。
少女望着铜镜看了片刻，随后移开视线。
容貌上的差距并非天生，不过是谁有人疼、谁无人问罢了。
等她来到寿安堂，屋里果然坐满了人。
陆寒烟坐在崔氏身边，一身雪青色长裙，腕上戴着通透的玉镯。崔氏正低声同她说话，神情温柔。白姨娘陪在一旁，陆芷兰和陆芷梅已经抢先回来，此刻正一左一右依偎在她身边。
右丞相坐在上首，眉头微皱。老夫人捧着茶盏，目光从门口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崔氏看见小女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显然已经听过双胞胎的说辞，只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免得一家人因为几个下人伤了和气。
“既然你已经醒了，这事便算了。”崔氏开口道，“你两个妹妹年纪小，底下的人办事也难免有疏忽。回去后约束好自己的丫鬟，往后莫要再抢她们的药材。”
少女站在门槛外，安静地听完这番话。
她早已不再期待母亲维护自己，可那点从原主心底浮出的酸涩，依然没有消失。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片刻后，她提起裙摆，迈进寿安堂。
母亲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件事能不能了，还得看她愿不愿意配合。
既然没人愿意替她说话，她便自己想办法。
只凭翠儿和环儿脸上的伤，最多只能证明下人之间起过冲突。陆芷兰姐妹完全可以推说是丫鬟不守规矩，白姨娘再哭诉几句，事情很快便会变成奴婢犯错、主子管教不严。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更何况，她确实想知道这具身体究竟糟糕到了什么程度。既然已经接手了原主的人生，这副身体便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无论将来准备做什么，都得先把身体调养好。
想到这里，她悄悄放缓呼吸，脸色愈发苍白。
“母亲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