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应下,身体轻轻晃了两下,似乎还想行礼,膝盖却忽然一软,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小姐!”
翠儿和环儿同时惊呼。
桂嬷嬷顾不得身上的伤,踉跄着扑上前去。幸好她们离得近,及时将少女接住,没有让她真的摔在地上。
寿安堂顿时乱成一团。
老夫人尉氏重重放下茶盏,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快请府医!”
下人们不敢耽搁,急忙跑了出去。
少女闭着眼,任由翠儿扶着她躺到软榻上,心里却格外清醒。她倒想看看,同样是请府医,这次需要等多久。
结果并未让她失望。
先前翠儿和环儿几次去请,府医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不是替大小姐调养身体,就是给双胞胎配制药浴。轮到她这个嫡女,便只剩一句“稍后再去”。
如今右丞相和老夫人都在场,府医来得飞快。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背着药箱的府医便匆匆赶到。他向屋内众人行过礼,随即坐到软榻旁,为少女诊脉。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府医的手指按在少女腕间,眉头越皱越紧。他换了一只手,又仔细看过她的脸色和舌苔,这才收回手。
右丞相沉声问道:“二小姐情况如何?”
府医抬头看了右丞相一眼,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回相爷,二小姐长期饮食不足,身体亏空得厉害。她本就体弱,前些日子又发过高热,未能及时服药调养,留下了些虚损。今日昏厥,主要还是饿得太久,气血一时接不上。”
话音落下,整个寿安堂鸦雀无声。
堂堂右丞相府的嫡女,竟被府医当众诊出长期营养不良,还饿到昏厥。这样的事情若传出去,足以让满朝文武看尽笑话。
少女仍旧闭着眼,心里却觉得有些可笑。
她那位便宜父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右丞相的脸色先红后青,最后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崔氏!”
他怒视着自己的正妻。
“这就是你管的家?相府何时穷到连嫡女的一口饭都供不起了!”
崔氏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府中事务繁杂,自己并不知情。可当着老夫人和府医的面,那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红着眼眶望向丈夫,神情凄婉又委屈,仿佛受责骂的人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
以往她露出这副模样,右丞相或许还会软下语气。
今日牵扯到相府的颜面,他只觉得烦躁,转开脸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快查清楚!”
崔氏身形轻晃,脸色越发苍白。
陆寒烟坐在一旁,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白姨娘低下头,不敢再替双胞胎辩解。陆芷兰和陆芷梅也收起了先前的骄横,安静地缩在母亲身边。
最后,还是老夫人尉氏开了口。
“二丫头的份例,从今日起按府中嫡女的规制重新置办。月例补齐,膳食由大厨房单独准备,每日送到院中。府医每隔三日去请一次脉,所需药材从公中支取,不得再有克扣。”
尉氏顿了顿,又看向桂嬷嬷三人。
“她院里伺候的人受了委屈,每人赏十两银子养伤。至于今日动手的人,各罚三个月月钱。芷兰、芷梅年纪尚小,回去抄十遍家规,此事到此为止。”
屋里众人纷纷应是。
少女听得清楚。
她的待遇确实提高了,也得到了补偿。可翠儿、环儿脸上的巴掌,桂嬷嬷身上的伤,以及原主这些年受过的苛待,最终只换来了几句斥责、十两银子和十遍家规。
事情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她并不意外。
今日这一闹,已经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在这些人心里的分量。他们愿意弥补她,是为了守住相府的体面;他们不愿深究,是因为她还不值得任何人真正费心。
少女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眼下能争到饭食、药材和月例,已经足够。身体可以慢慢养,府中的人也可以慢慢看。
晚膳设在老夫人的寿安堂。
因府医刚诊出陆家二小姐长期营养不良,厨房这回丝毫不敢怠慢。桌上的菜肴精致丰盛,路悠悠面前还特意摆了一盅炖得软烂的鸡汤。
她这具身体饿了太久,纵然满桌都是好东西,也不敢一次吃得太多。她只能压着馋意,小口喝汤,慢慢吃了半碗软饭。
席间,老夫人问过她几句身体状况,右丞相也象征性地叮嘱她好好养病。陆寒烟安静地坐在崔氏身旁,替母亲布菜。双胞胎姐妹被训过一顿,难得老实,全程没有再来招惹她。
只有崔氏,从头到尾没有同她多说一句话。
晚膳结束,众人各自离开。路悠悠起身告退时,正好与崔氏的目光撞在一起。
崔氏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关心,也没有愧疚,只有责怪和嫌弃,仿佛今日所有麻烦都是她故意招来的。
陆悠悠险些被气笑。
看来这位母亲非但不觉得亏欠小女儿,反而怪她多事,害自己当众受了丈夫的斥责。
真是为难她了。
女儿饿得昏倒不算什么,丈夫发一次火才是真正的大事。
路悠悠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带着翠儿几人离开了寿安堂。
回到偏僻的小院后,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氛终于松快下来。
翠儿摸着袖袋里的赏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环儿虽然脸颊还肿着,嘴角却压不住笑意。桂嬷嬷坐在椅子上,看向自家小姐的目光满是欣慰。
“小姐今日总算开窍了。”
桂嬷嬷说着,眼圈渐渐红了。
“从前小姐受了委屈,只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流泪。奴婢们看在眼里,心里实在难受。如今小姐知道为自己争一争,往后的日子总能好过些。”
翠儿连连点头:“老夫人发了话,厨房以后肯定不敢再克扣咱们。奴婢明日就去领新的被褥,再把小姐该有的炭火和衣料一并要回来!”
环儿也认真说道:“还有小姐这些年缺下的月例,一文都不能少。”
三个人越说越高兴,已经开始商量该如何收拾院子。
陆悠悠坐在灯下看着她们,心里也生出几分暖意。至少在这座冷冰冰的丞相府里,还有三个人真心惦记原主。
她笑着安慰了她们几句,又催着桂嬷嬷和两个丫鬟赶紧去上药休息。
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已经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