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林恩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晨雾未散,凉风从未合严的窗缝间钻入寝殿,掠过皮肤,让他不经意间打了个冷颤。
壁炉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恩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华美而陌生的穹顶。
纯白的岩晶被打磨得平整如镜,数十道银色符文嵌入其中,正随着某种固定的规律微微明灭。
穹顶中央绘着一幅古老壁画。
手持权杖的初代法王立于高山之巅的背影,脚下是匍匐的群山与奔流的江河,他面对着一轮光芒永不熄灭的太阳。
林恩盯着那幅壁画,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安静。
久违到让人几乎感到不真实的安静。
没有撕裂天穹的钟声,没有虫群振翅汇成的嗡鸣,也没有深渊恶魔嘶哑的咆哮。
只有风声,火焰声,以及自己尚且平稳的心跳。
“……”
林恩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只年轻的手,皮肤白皙,指节修长,没有长期握持法杖留下的痕迹,也没有末日战场上无法洗净的血污。
“我成功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林恩便下意识想要否定。
“不,不可能这么简单。”
岁月回廊是他在世界毁灭前,依托整座大陆最后的力量推演出的禁咒。
理论上它足以逆转时间。
但问题是,它的理论从未被验证过。
也就是说哪怕他成功撬动了时间,也未必能回到正确的节点。
很有可能他只是回到了数秒前,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
更糟糕一点,他可能已经失败了,坠入一段由死亡残念构成的幻境,在生命的最后做了一场梦。
“可这梦,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林恩抬起头,观察四周。
身下是以纯白羊毛织成的床褥,床榻两侧嵌着暗银色的纹路;地面上铺着一层厚重的织金地毯,壁炉中的火焰安静摇曳,将整个寝殿映得温暖而明亮。
紧接着,陌生而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
宫廷礼仪、王室谱系、法师塔的分布、朝臣的姓名,以及这具身体不久前经历的一切——
那些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蛮横地冲入他的意识。
林恩闭上眼,花了数息时间整理那些记忆。
这里是艾伦格尔。
人类文明最早建立的魔法国度。
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名为林恩·阿斯特莱恩。
艾伦格尔现任的君主。
与此同时,一段不属于原主的术式信息,也随着记忆一同浮现。
那是岁月回廊留下的最后一道反馈。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已变得复杂。
“原来如此,我......或者说‘林恩’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我,是‘林恩·阿斯特莱恩’。”
岁月回廊并未将他完整地送回过去,它保留下来的,只有他的灵魂与记忆。
至于他留在原本时代的一切——姓名、身份、来历,乃至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成了逆转时光必须支付的代价。
禁咒发动的那一刻,它们便已被岁月彻底抹去。
如今,他的灵魂与艾伦格尔之王交织在了一起。
“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林恩抬起手,看向拇指上的王戒。
冰冷的戒面上,铭刻着王冠、白塔,以及环绕白塔的七颗星辰。
那是艾伦格尔王室的纹章。
“林恩·阿斯特莱恩……”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神情有些微妙。
“连名字都一样。”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岁月回廊在跨越时间时,为他的灵魂选定了这具最合适的躯壳。
“也有可能是世界给予我最后的恩赐。”
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来自异界的普通青年,也不再是后来统御魔法议会的传奇大魔导师。
他的过去未来都已被抹除,历史中也不会再留下他的名字。
如今的他,是艾伦格尔的王。
林恩·阿斯特莱恩。
林恩迅速检索起原主的记忆,又从自己读过的后世史书中,找到了与这个名字有关的零散记录。
在后世残缺的史书中,林恩·阿斯特莱恩还有另一个称呼——
艾伦格尔的末代君主。
后世有关艾伦格尔覆灭的记载大多残缺不全,但有一点从未改变。
最后一任君主继位后,这个曾经辉煌的魔法国度,便在短短数年间分崩离析。
王权衰微,法师塔彼此割裂,古老的魔法体系被内乱摧毁。
最终,这座人类文明最初的辉煌,化作了历史中的废墟,只剩下断壁残垣间几句模糊的传说。
“也就是说,按照原本的历史,艾伦格尔会在我的任期内毁灭。”
林恩靠在床头,借着原主的记忆,以及自己在后世典籍中读到的零散记载,重新审视这个尚未覆灭的国家。
后世称这里为艾伦格尔王国。
它是人类最早建立的魔法国度,也是无数施法者传承的源头之一。
可在这个时代,人类远远算不上大陆的主宰。
西境的精灵王庭统治着古老森林,北方的矮人诸城掌握着矿脉与锻造技艺,群山、荒原和沼泽之间,则散布着兽人氏族、地精部落,以及尚未被任何文明驯服的龙类领地。
艾伦格尔虽有王冠、城邦与法师塔。
可归根结底,它也只是人类在大陆东南角艰难建立的一片立足之地。
更麻烦的是,这个国家其实并不完整。
王室统治着几座核心城邦,法师塔控制着各自周边的土地。
至于更广阔的村庄、农田和荒野,多数时候不过是在向附近的领主、法师,甚至异族部落缴纳贡赋。
所谓的王国边界,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意义。
一座村庄今日向艾伦格尔称臣,明日便可能被兽人洗劫;一片土地名义上属于王室,实际上却无人愿意为它流血。
林恩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在后世的记载中,艾伦格尔的覆灭并非毫无征兆。
十年后,盘踞于南方翡翠山脉的远古绿龙将率领眷属北上。
龙焰焚毁边境聚落,魔物吞没道路与农田。王国外围本就脆弱的防线,会被从南方彻底撕开。
而二十余年后,一扇通往深渊的位面之门将在王国境内开启。
那场灾难,才是真正埋葬艾伦格尔的最后一击。
数以百万计的恶魔涌入大地。
王室无力征召军队,法师塔彼此观望,贵族们则忙于守住自己的领地与财富。
等到他们意识到必须联合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十年。”
林恩低声自语。
“至少还有十年。”
艾伦格尔最大的的问题,在于魔法只属于极少数人。
王国现有的施法者,大多出身于法师家族或贵族门第。他们居住在高塔与城邦之中,享受王国的供养,却很少真正关心高墙之外的土地。
而占据绝大多数的人口,终其一生都没有接触魔法的资格,他们耕种、服役、缴税,却在灾难到来时,最先被舍弃。
“这根本都不算是一个国家。”林恩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冷意。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法师依附在一片土地上,建立起来的松散联盟。”
领主各自为政,法师塔彼此提防。
若想改变艾伦格尔的命运,第一步,便是打破魔法知识被少数人垄断的局面——
选拔平民中的施法者天赋者,建立由王室直接掌控的学院,将分散的法师塔纳入统一的法令与军队体系。
林恩在脑海中列出第一批要做的事:学院、军令、税册、边境地图,以及一份不受法师塔控制的学徒名单。
他掀开被褥,赤足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
陌生身体中的魔力仍有些滞涩。
这位年轻的国王显然刚刚经历过一次并不轻松的冥想,体内的魔力回路残留着轻微的灼痛感。
“怎么回事?”
林恩凝神感知片刻,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
“利用魔力反复刺激精神海边缘,迫使精神力增长?”
他沉默片刻,摇摇头,“太粗糙了。难怪会疼。”
这样的做法不能说毫无道理。在魔法体系尚未成熟的早期,许多冥想法都会采用类似方式,就像用冷水、饥饿和长跑训练士兵的意志一样。
这样做确实能筛选出一部分适应者。
可它的问题同样明显,因为它几乎完全没有保护机制。
承受不住的人,会在启蒙阶段留下精神创伤;承受得住的人,也未必是真的适合这套冥想法,只是身体暂时没有崩溃。
若放在后世,这种程度的损伤,一瓶低阶恢复药剂便足以缓解。
可在这个时代,药剂学尚未成熟,绝大多数人甚至意识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林恩抬起右手,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淡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光芒起初摇曳不定,像一朵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片刻之后,它才逐渐稳定下来,化作一个结构简单的法术模型。
零环戏法,法师之手。
林恩注视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虚幻手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行,至少原主的天赋不算差。
只是距离前世的自己,实在太遥远了。
末日降临之前,他曾以一人之力维系整座法师塔的运转;在虫群母舰的炮火下展开覆盖数百里的复合结界;以禁咒撕开空间,将一支深渊军团连同它们所在的山谷一同放逐。
而现在,他连一个最简单的零环法术,都需要重新适应。
“倒也正常。”林恩收回法术,他所掌握的知识、经验、法术模型与施法技巧都还在,恢复实力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
“陛下?”
一道苍老而谨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
“您醒了吗?”
原主的记忆立刻给出了答案。
来人名为赫伯特,是王宫的总管,也是服侍阿斯特莱恩王室超过四十年的老人。
林恩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进来吧。”
厚重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头发花白、身着深灰长袍的老人走入殿内。
他先是低头行礼,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年轻国王。
“陛下,您昨夜命人不得打扰,所以议会那边的几位大人已经等了很久。”
“议会?”
林恩转过身。
“是。”赫伯特恭敬答道,“今日是月末议事日。除几位在外巡视领地的首席法师外,白塔议会的大部分成员都已到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另外,奥尔顿侯爵也在等候您的召见。”
林恩的目光微微一动。
奥尔顿侯爵。
王国南境最大的领主之一,掌控着三座城镇、十余座村庄,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私兵。
在原本的历史中,艾伦格尔覆灭前夕,正是这位侯爵最先拒绝王室征召,以“守卫领地”为由,截留了本应送往王都的粮食和矿石。
后来,又在绿龙入侵时放弃边境,将数万平民留在龙焰与魔物之间。
而他本人,则带着亲族与财富逃往了西方。
林恩记得很清楚。
后世一卷名为《第一次深渊战争编年》的残页中,对此人有一句评价:“南境失守,始于奥尔顿之叛。”
没想到,自己刚刚醒来,麻烦便已经主动找上门了。
“他为何而来?”
“侯爵大人说,南境近来有兽人部落越境劫掠。他希望王室能够允许他临时减免一些税赋,并请求议会调拨三名正式法师,协助清剿兽人。”
赫伯特说完,低下了头。
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边境贵族请求增援,王室批准税赋,议会派出几名法师作为顾问。
可林恩知道,那些被劫掠的村庄、被征收的平民,以及真正死在荒野里的那些人,通常不会出现在议事厅的记录中。
“告诉他们。”
林恩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绘有白塔与七星纹章的深色王袍。
“议会照常召开,至于奥尔顿侯爵,让他也进来。”
“是,陛下。”
老人领命离去。
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林恩缓缓系好王袍的领扣,抬头望向窗外。
晨雾正在散去。
远处的王都仍沉浸在安宁之中,街道上已有商贩推开店门,钟塔传来悠长的报时声。
更远的地方,农田、村庄与河流在晨光中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