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王宫议事厅。
白色岩晶砌成的穹顶之下,数十盏魔法灯悬浮在半空,洒下明亮而冷清的光。
长桌两侧坐着来自王都与各地法师塔的议员。
他们大多身着绣有家徽的长袍,胸前佩戴着象征施法等级的徽章。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阅手中的羊皮卷,也有人不耐烦地望向议事厅入口。
今日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月末议事——讨论法师塔经费、矿脉归属、边境税收,以及即将到来的春季庆典。
没有人觉得会有什么意外。
直到厚重的殿门被侍卫推开。年轻的国王穿过长桌中央的通道,走上王座前的高台。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
“参见陛下。”众人起身行礼。
林恩没有立刻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长桌右侧的一名中年法师身上。
那人身穿赤红长袍,胸前别着一道银白色闪电徽章,正是白塔议会中塑能学派的首席法师,肯瑞安。
原主的记忆中,这位肯瑞安首席是王室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也是每年春季庆典时,最热衷于主持“狩猎”活动的人。
“肯瑞安首席,关于春季庆典的安排,准备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一切已经安排妥当。”肯瑞安起身,脸上浮现出笑容,“今年报名参与狩猎的贵族共有四十七位,包括六名高阶法师。猎场选定在王都西侧的灰石丘陵。按照往年规矩,三日后由王室卫队封锁猎场外围,各地领主送来足够猎物。”
他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讨论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野外狩猎,继续道:“今年各地送来的流民不少,西城区地牢中也关押着一批逃税者与盗匪,加起来大约三百余人,足够诸位尽兴了。”
议事厅内响起几声轻笑。
一名年纪颇大的贵族接话道:“听说今年还有几名兽人混血种,跑得很快,倒是能为庆典添些乐子。”
“只可惜数量太少了。”另一人摇了摇头,“真正有趣的,还是那些会躲、会求饶的平民。”
“总有人藏进山林深处,害得我们找上半天。”
“那才叫狩猎。”
议事厅中的谈笑声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王座前的年轻国王始终没有说话。
林恩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这些话。
原主对此并不陌生。
事实上,所谓的春季狩猎,已经在艾伦格尔延续了近百年。
它最初源于王国建立初期。
那时,人类聚落常常受到兽人、魔兽与荒野异族的袭击。
为了训练年轻贵族和法师学徒的野外作战能力,王室会在春季组织狩猎队,清理王都周边的危险魔物。
参与者要在荒野中追踪猎物、辨认痕迹、应对伏击。
最初,这确实是一种训练。
可随着王国逐渐稳定,真正危险的魔物被驱赶到更远的荒野,狩猎活动却没有取消。
相反,它变得愈发奢靡,也愈发残酷。
贵族们不再满足于猎杀野兽,他们从地牢中挑选囚犯,又让领主送来无力缴税的农奴、失地流民,最后是被冠以各种罪名的平民。
这些人会被戴上刻有编号的铁环,投入划定好的山林与荒野,有时能得到一把钝刀、一袋干粮,偶尔还有半天的逃跑时间。
随后,贵族和法师学徒便会带着猎犬、弓弩与法术道具进入猎场。
有人以射中目标为乐。
有人赌谁能抓到最多的逃亡者。
还有人会故意驱赶猎物,让他们在绝望中逃向魔兽出没的区域。
在高塔中的法师贵族看来,这并不算犯罪,他们掌握魔法,掌握土地,也掌握法令,而不能施法的平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牲畜罢了。
后世史书中,曾用一句极短的话记载过这段历史:“艾伦格尔末期,猎人以人为兽,王国以民为薪。”
林恩原本以为,这句话或许带着后世史家的夸张与偏见。
现在看来,史书已经相当克制。
“陛下?”肯瑞安首席试探着开口。
林恩抬起眼。“我听清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议事厅中的低语彻底消失。“从今日起,春季狩猎取消。”
肯瑞安愣了一下,“陛下,您的意思是,今年的庆典不举办狩猎了吗?”
“不只是今年。”林恩挥动袖袍,语气斩钉截铁,“此后,艾伦格尔境内不再举行任何以人为猎物的狩猎活动。”
“无论猎物是囚犯、流民、农奴,还是被领主判为有罪之人。任何人不得以庆典、训练、惩戒或其他名义,追猎、虐杀王国的子民。”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名议员,“违令者,以谋杀论处。”
短暂的死寂后,一名贵族忍不住站起身,“陛下,这不合传统。那些人本就是罪犯、逃奴与无地流民。他们既不能耕种,也无法缴纳税赋,留着只会消耗王国的粮食。”
另一名贵族接话道,“没错,让他们参与狩猎,至少还能为庆典提供价值。而且,狩猎本就是贵族子弟与法师学徒的必修训练。若贸然废除,恐怕会引起各家不满。”
“不满?”林恩轻轻重复,冷哼一声,“谁敢不满?”
那名贵族面色难看地缩了回去。
林恩抬起手,一道微光自指尖扩散,投射在议事厅中央。
光幕中浮现出一片荒凉的村庄——破损的栅栏,焚毁的屋舍,倒在泥地里的农具,以及远处尚未收割的麦田。
这是他从原主记忆中找到的画面,一个被刚兽人劫掠过的村庄。
“你说他们不能耕种,那王国的粮食来自哪里?你说他们不能缴税。那法师塔的经费、贵族的庄园、王都的石砖与宴会上的美酒,又由谁来承担?”
林恩的声音逐渐冷下来,“艾伦格尔的人民不是猎物。他们登记在王国的税册上,耕种王国的土地,也会在征召令下拿起长矛。”
肯瑞安首席的神情终于变得严肃,“陛下,难道您是想改变王国延续百年的传统?”
“改变?我想要的不只是改变。”林恩抬手一握,半空中的光幕随之消散。“我要的是废除它。”
“赫伯特。”
守在殿门旁的老总管立刻躬身,“陛下。”
“记录王令。”林恩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废除春季狩猎及一切以人为猎物的活动。”
“第二,释放本次狩猎预定的所有平民。无罪者即刻恢复自由;有罪者依照王国法令重新审判,不得由任何贵族私自处置。”
“第三,严禁领主、法师塔与贵族私设猎场,严禁买卖、转让、追猎王国自由民与农奴。”
“第四,王都西侧灰石丘陵改设为王室训练场。今后所有贵族子弟与法师学徒,若想学习战斗与追猎,便去猎杀真正威胁王国的魔兽与异族。”
“第五,命各地领主清查辖地中具备魔法天赋的孩童与青年。三个月后,由王室统一选拔,送入王都学院接受基础教育。”
最后一句落下时,议事厅中再度掀起骚动。
废除狩猎,只是触碰了一项传统,可公开从平民中选拔施法者,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在动摇法师贵族延续数百年的根基。
林恩没有等待议事厅安静下来,他从赫伯特手中接过刚写好的王令,扫了一眼上面的措辞。
“加盖王印。”
赫伯特低声应下。
长桌两侧的议员们仍在低声交谈。有人已经不再看王座,而是看向彼此袖口上的家徽。
林恩把那些目光一一记了下来。
议事厅中的骚动持续了很久。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面色阴沉,也有人彼此交换眼神,似乎正在确认这究竟是一时兴起的胡闹,还是年轻国王真正准备掀翻旧有秩序的开始。
肯瑞安看着王座前的林恩,眉头紧锁。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年轻国王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林恩·阿斯特莱恩继位不过三年,就已经在王都内外建立了足够稳固的威望。他懂得权衡,懂得妥协,也懂得在王室与白塔议会之间维持平衡。
可今日的林恩,和他记忆中的国王不太一样。
肯瑞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判断,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君主,而是某个已经亲眼看过王国尸体的人。
“陛下。”
终于,一名身材瘦削的老法师缓缓起身。他胸前佩戴着三枚银环,长袍边缘绣着灰塔的纹章。
灰塔首席,乌尔曼。
同样也是最反对王室将手伸进法师塔内部的人。
“从平民中选拔学徒一事,恐怕不能如此仓促决定。”
林恩看向他。
乌尔曼神色平静,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他继续说道:“魔法不是耕田,不是拿起农具便能学会的技艺。感知魔力、建立冥想回路、稳定精神海,每一步都可能留下无法挽回的损伤。”
“魔法需要血脉的传承,法师家族的孩子自幼接受引导,学习如何控制情绪、辨认幻觉、约束精神力。他们知道冥想出了问题该如何处理。”
“可那些人呢?流民、逃奴、盗贼嫌疑人,他们连自己的来历都未必说得清楚。他们不懂礼仪,不懂约束,更不明白法术一旦失控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贸然让那些没有受过教养的平民接触魔法,只会制造混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郑重。“要知道,魔法从来不属于所有人。”
这句话落下后,不少议员微微点头。
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地方。
春季狩猎可以取消,猎物可以换成魔兽,几个被关押在地牢里的平民,也可以被释放。
这些虽然会让人不满,却还不足以动摇法师贵族的根基。
可一旦王室开始绕过法师家族,从平民中直接选拔施法者,那便意味着未来将出现一批不依附于贵族、不忠于高塔、只接受王室教育与命令的法师。
那才是真正让他们不安的东西。
林恩看着乌尔曼,平静问道:“你说魔法需要血脉。”
“是。”
“那么,初代法王的血脉来自哪里?”
乌尔曼的表情微微一僵。
林恩抬手指向穹顶。所有人下意识抬头——在白色岩晶穹顶之上,那是站在高山之巅的初代法王。
“在艾伦格尔建立以前,人类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王室。”
林恩缓缓说道。
“初代法王出生于边境猎户之家。”
“我的先祖,第一任白塔守护者,只是一个逃离兽人部落的奴隶。”
“王国最古老的七位大法师中,有三人出身农民,还有一人曾在荒野中以盗匪为生。他们拥有的血脉,难道比今日地牢中的奴隶们更高贵?”
“他们学习魔法时,也没人告诉他们魔法不属于所有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乌尔曼身上。“现在,你居然告诉我,魔法属于血脉。”
乌尔曼沉默片刻,才说道:“那是开国的蛮荒时代。”
“现在也是。”林恩说。
议事厅中骤然一静,许多人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
林恩的声音却继续响起:“艾伦格尔建国已有三百余年,但人类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站稳脚跟。”
“西方是精灵王庭,北方是矮人诸城,南方有翡翠山脉,荒野中遍布兽人、地精、魔兽与龙类。”
“我们只是拥有几座城邦,几座法师塔,还有一群自以为比别人高贵的人。”
“可只要离开王都百里,王国的法令便会变成一张废纸。村庄被劫掠,领主截留税赋,法师塔拒绝出兵,平民在荒野里死去。”
“你们坐在这里,把三百年的安稳当作了永恒。可艾伦格尔从未真正走出蛮荒。”
林恩俯视着长桌两侧的议员。“这样的国家,还没有资格说自己已经完成了开国。”
没有人说话。即使是最不满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林恩说的是事实。
林恩知道这一点。
他们也知道。
只是过去从未有人愿意把这件事摆在王宫议事厅里说出来。
“我选拔平民施法者,不是为了施舍。”林恩说道,“而是为了战争。”
战争。
这个词让不少人的神情微微变化。
乌尔曼皱眉道:“陛下指的是南境兽人?”
“南境只是开始。”林恩没有解释更多。
他不能告诉这些人,十年后绿龙会率领眷属北上,也不能告诉他们深渊位面之门会在王国境内开启。
未来的灾难太过庞大。
庞大到一旦说出口,只会被当作疯言疯语。